路灯年久失修，倏然闪了一下，远处的声音被隔绝在冷风外，树荫下的青年被笼罩在一片黑色的阴影中，隐约只能看见一双鞋带散乱的皮靴。

    秦野懒洋洋地靠在长椅上，就那么静静地望着他。

    一时间谁也没有出声。

    过来一阵，傅津才缓缓走出来，克制地压低了声音：“六哥。”

    他没有问。

    秦野也没有问。

    “身上带钱了吗？”秦野勾了一下唇，随即冲便利店扬了扬下巴，“帮我去买一支唇膏。”

    “嗯。”傅津应了一声，转身进了便利店，老板娘见他们气氛古怪倒也没说什么，等到傅津出来的时候秦野正拿着手机在看，荧荧暗光照得男人的面孔格外英俊深邃，听见声音，他微微抬头瞥了傅津一眼，“坐到我旁边来。”

    “唇膏。”傅津伸出手，给他看。

    换作平时，他应该双眼亮晶晶地等你夸他。

    秦野看了一眼，发现傅津微垂着头，不大看得清表情，隐藏在一片暗淡的光线中，亦掩住了所有情绪。

    “帮我抹吧。”他笑一声，身体微微后仰，似笑非笑地睨着他。闻言，傅津慢吞吞抬起头，眼里仿佛有一层幽暗的水膜，沉默地看了片刻，才点点头，“好。”

    秦野收回视线，漫不经心看着灯光下飞舞的小虫，随即便感觉傅津靠近了些，这个前不久还被他当作大男孩的青年身上带着冷冽的气息，唇膏盖子打开的时候有很轻的脆响，有冰凉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触他的下颚，“六哥，仰一下头。”

    话音刚落，秦野便察觉他的呼吸变得微微急促了。

    他笑了笑，顺势抬起下巴，目光重新落到傅津脸上。傅津的面孔平静淡漠，如果不是他眼眶泛着红的话，几乎不泄露半点情绪。

    “嘴唇破了。”说得跟毫不知情似的，傅津左手端着他的下颚，右手拿着唇膏小心翼翼地涂抹。

    秦野没应声，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用一种近乎复杂的目光看着他。这个人就跟不知道冷似的，只穿了一件薄外套跑在这大寒冬的晚上里，只稍微靠近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凉意，甚至可以想象到他慌慌张张胡乱套了几件衣服就追出来的画面。

    “阿津。”他没由来地叫了他一声。

    “嗯。”傅津抬眼，幽暗的目光明明灭灭，手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在破旧的电灯映照下，秦野仿佛看到他的眼里有一抹暗沉沉的光，与此同时，他的左手微微颤抖，幅度小而僵硬，仿佛正在被极力克制。

    秦野便笑，“还挺疼。”

    说完拇指用力捻了嘴唇的伤处一下，虽然在笑，脸上却没有什么温度。

    话音刚落，傅津的身体便哆嗦了一下，呼吸骤然紊乱，喉结紧张地上下滑动。过了好一阵，他才颤抖地伸出手，冰凉的指尖细细地摩挲着秦野的唇角，通红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地方，然后说：“但是六哥的嘴唇很好看。”

    秦野缓缓眯起眼，“是吗？”

    他对上傅津的眼，用一种可以说是残酷的目光审视他。

    在这种眼神下，傅津仿佛节节败退，急促而紊乱地喘息，双手疯狂地抖动着。秦野被他扶住右肩，那一处明显地感觉到他挣扎而痛楚的力度，连带着他自己，也有一种心脏隐隐作痛的错觉。

    然而下一瞬，傅津的眼神倏然一变，赤红隐忍的双眸陡然锐利，带着一种执拗的决绝。

    “是，好看到别人不得不喜欢，喜欢到想要亲吻的程度。”

    他从来不会像这样的抵抗秦野，但这个时候他浑身绷紧，每一个细胞都在蓄势待发，不再是那个渴求关注的男孩，反而如同捍卫领土的野兽，气势强大而凶悍，分毫不让。

    秦野的眼神一点一点沉了下来，微微皱起眉头。

    狼崽子。

    死不悔改。

    但是——

    秦野沉沉地阖上双目。

    算了。

    这个家伙看着听话，其实心黑得很，他的表象都是为了要你落入他的圈套。想到这里，他有些走神，恍然惊醒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成为猎物，随即又觉得有点儿好笑。

    眉头缓缓松动，再睁眼时，眼底带着点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纵容和无奈，秦野偏开头站了起来，紧接着便感觉自己的手臂被死死捏住，低头看去，傅津却表情一变，刚才那副模样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在夜色里格外苍白的脸。

    傅津通红的眼睛里逐渐带了点委屈，唇线压直，有点儿像垂头丧气的败犬，目光中隐隐浮现恐慌和茫然。

    秦野要走了。

    “六哥。”他仰头看着秦野，嘴巴张合，慌乱无措似乎想说点什么。他想说我知道错了，你不能不要我，但转念一想，如果六哥真的不要他，或者要他改——

    不行，他做不到。

    但是要他放手，更做不到。

    “放手。”秦野轻轻踢了他小腿一下。

    傅津微微垂着头，执拗倔强地梗着脖子，手上的劲反而更大了。

    秦野看了他一阵，反而觉得有些心酸。

    真傻。

    “狼崽子！”到底还是他先心软，秦野气笑了，有点恨自己深陷圈套，用力了摸了一把傅津的脑袋，“你可真莽啊。”

    黑心眼的坏东西。

    莽撞却阴险的阴谋家。

    傅津抿了抿唇，就是不肯动。

    秦野笑了一声，单手从烟盒里抽了一根烟放到嘴里，点了火之后突然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半蹲在傅津面前，傅津低头看着他，眼眸中闪烁着暗光，似乎察觉到没有危险，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六哥？”

    “别动，我没有要走。”秦野眯起眼，不耐烦拍了一下他的腿，完了仔仔细细给他系着鞋带，声音却低了下来，心情复杂地说道：“阿津，慢慢走，平时多顾着自己。”这人出门的时候别提好好穿衣服了，连鞋带也乱成一团，一路上能追到这里来也不知道走的什么狗屎运。

    旁边那盏路灯明明灭灭，便利店在秦野身后，他的面孔被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看不清表情。傅津低头看着他的手，惊惶不定了一晚上的心终于在这个时候缓慢地平静下来。

    但是几乎马上的，又随着秦野那句话而变得激烈跳动。

    他这才发现，自己出门的时候甚至忘了系鞋带，这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竟然被别人发现了。

    那个时候大脑空白，未等他清醒，人便已经走在了大街上。

    总之不能把他跟丢。

    现在，他的六哥离他那么近，是他伸手就能碰到的星子，不是镜中花水中月。

    他一直都很清楚一件事情——

    无论以何种形式，他一直都是被六哥爱着的。

    沉默片刻，他突然颤抖地伸出手拿走了秦野咬在嘴里的烟，然后说：“但是，只要我走得快，六哥就能看见我。”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只烟咬在嘴里，直冲上来的烟味十分呛鼻，但他仍旧痛苦却又虔诚地不愿放手，细细感受着被秦野亲吻过的地方。

    像一个偏执狂，渴求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