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婧宜到这会儿才肯静下心来想顾崇文说的话。

    他和燕王同朝为官，他是臣, 燕王是皇子, 那是君。哪怕他位高权重，终究矮着燕王一头, 和她无亲无故, 他以什么立场和资格能和燕王公然敌对？

    没有说得过去的借口和理由, 他敢阻拦就是欺君枉上。他自己的命要不要？顾家一大家子人的命要不要？

    他说那话，提那条件, 也未必就真的是侮辱她的意思。

    他得多无聊才会侮辱她这么个一无所有的小姑娘？

    孟婧宜越想越愧悔。

    要是当时好好同顾崇文说，也不会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仿佛她大义凛然, 一副富贵不淫、威武不屈的形象, 其实就是个任性的傻瓜。

    顾崇文不定多后悔拿她当聪明人待，说出那样出离他底线的话呢。

    什么妾不妾的, 不过是在燕王跟前的一个说法, 难不成燕王还能追根究底，问他几时纳她做妾不成？

    尤其他那样骄傲的人, 是绝不容许在声名上有什么污点, 强抢臣属的女人, 这种想法连想想都是对他的羞辱。

    孟婧宜猛的坐起身，烦躁的拨拉了下头发：她太蠢了，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宋宁琅抬眼打量她, 问道：“又怎么了你？”

    孟婧宜呆怔怔的望了他一回, 颓丧的重新躺下, 道：“没事。”

    她没个说话的人, 更没个诉衷肠的人，就算有事，也得自己慢慢消化，栽了跟头自己爬起来，再反思究竟哪儿做错了。

    她没事，宋宁琅有事，他把椅子拉了拉，问：“睡不着？”不等孟婧宜回答，他自说自话道：“睡不着就算了，甭委屈自己，我有话问你。”

    “什么话？”

    “燕王叫你过来做什么？”

    宋宁琅这话充斥着不怀好意的怀疑，可孟婧宜没一撩拨就发火，她冷静的道：“我怎么知道？要不你去问他？”

    宋宁琅呵呵笑了两声，道：“那就奇了怪了，他受了伤，身边也不少人服侍，找个你这样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过来能做什么？是换伤敷药啊，还是端茶倒水啊？就你？不添乱就不错了。”

    他又问：“你哭什么？他骂你了还是打你了？”

    孟婧宜揉了揉发疼的眼睛，道：“没骂也没打，是我自己害怕。你也知道我哪儿服侍过人？倒了盅茶还全洒了……越着急越紧张，越紧张越出错，我把茶壶都摔碎了。”

    “难怪一看见我就哭，这是等我给你打扫残局呢吧？”

    孟婧宜没吭声，心道你要愿意这么想就这么想吧。她的心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再凉，她已经不报任何希望了。

    宋宁琅笑了一声，道：“你就不问问我？”

    不问。

    孟婧宜赌了一口气。

    宋宁琅自己道：“我从家里跑出来，没半个月银子就花光了，还生了一场病。要不说人都是贱胚子，一没钱，连药都没吃病就好了。我不愿意回家，就撇了千观自己跑出来，可我又无一技之长，做工都没人肯要，这不琢磨着你在陈州，所以寻着你就来了？”

    孟婧宜忍不住瞪大眼，叹息道：“你也太任性了，家里待得好好的，你往外头跑做什么？又不要人跟着，万一有个好歹，可让人怎么样呢？”

    宋宁琅问她：“我不跑，在家里又能做什么？像从前一样，仗着祖辈余荫，心安理得的做宋家四爷？人家叫我一声四爷，那是瞧在我姓宋的份上，真离开京城扔到大街上，我算哪门子爷？饶是现在这样，旁人面上恭敬含笑，私底下不定怎么瞧不起我呢。他们图的是什么？要么是我包里的银子，要么是我背后的宋姓，转过头就得笑骂：瞧，宋家那纨绔四傻子又来散财来了。”

    呵呵，他从前做宋家四爷做得挺如鱼得水的，这辈子是受什么刺激了？

    孟婧宜表示不解。

    宋宁琅嘲弄的道：“也不是做不得，而且我会做得很好，家里也不指望我多有出息——真要有出息反倒容不得我，毕竟爵位只有一个，世子已经有大哥了。”

    孟婧宜咬住唇没吭声，人活着怎么活不是活？他像上辈子那样什么都不想，昏昏噩噩的做他的宋四爷也挺好不是么？

    宋宁琅苦笑道：“可我就是想啊，我除了做个纨绔，还能不能做个别的？到底什么样的宋宁琅才应该是我的宋宁琅？我不想做个任人摆布的蠹虫，除了吃喝玩乐就什么都不会也什么都不想，就连我想娶个什么样的妻子都不由得我自己做主。”

    一提到这个，孟婧宜就更不吭声了。她总不能违心的说苏涓其实挺好？有时候好人和好人是过不成一对恩爱夫妻的。

    宋宁琅望着她，道：“宜表妹，我想问你一句话，如果你要嫁，你可会瞧得上我这样的人？”

    “你胡说什么？”孟婧宜忍不住挑眉要发作，宋宁琅往下压了一只手，道：“你不用觉得羞，也不用觉得是我冒犯了你，我就是问问。这里又没外人，出我口，入你耳，除了天知地知鬼神知，没人知晓，你就不能说一句实话？”

    孟婧宜撇开眼道：“你不是挺有自知之明吗？”

    宋宁琅呵呵了两声，道：“我明白。说实话，我要是非得娶个我中意的姑娘，我爹娘也未必拗得过我，可是娶了又有什么意思？我自己没出息，给不了她荣耀的日子，甚至怕我连自己的媳妇都未必护得住，就我娘那样的婆婆，呵……人家也是爹生娘养，未嫁时也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凭什么因为嫁个我这样的纨绔，所以就到宋家来受挫磨？”

    孟婧宜挺无语，也不知道是该夸他是个明白人，还是该劝他别想那么多，他的人生就得他自己走，甭管他怎么想都没用，得看他怎么选择，怎么做了。

    宋宁琅仰头，叹息了两声，道：“我想好了，跟你一起回去。”

    那不就是了？一文钱憋倒英雄汉，没了宋家，他什么都不是，再怎么憎恨受人摆布的日子，可谁也舍不得富贵荣华。

    宋宁琅又道：“我知道世人瞧不起我这样的人，要饭还嫌馊。”他耸耸肩，没再说下去。

    孟婧宜不说话不合适，便干巴巴劝道：“其实四表哥你真不必杞人忧天，苏姑娘未必有你想像的那么糟，你也没有你说的那样没用，你才多大？从现在开始自强不息一点儿都不晚。其实人怎么过不是一辈子？”

    她劝人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可真要拿这话劝她自己，她又过不了自己那一关，既然怎么过不是过，为什么非要妻妾有别呢？

    宋宁琅望过来问：“那我中意的姑娘肯等我吗？”

    孟婧宜没法给宋宁琅答案，哪怕他问到她脸上，她也不敢相信他此刻真诚的脸上有多少真心，掉过头来是不是又会嘲笑她自作多情。

    也许这就是年轻人的短板，他太没可信力，何况他自己也不敢保证就一定能担起责任，所谓真心真意的背后是随时等着拒绝的嘲弄和欺负。

    孟婧宜推己及人，道：“天涯何处无芳草？四表哥总会寻着自己中意的姑娘的。”

    宋宁琅死死盯着她，道：“我承认你说得都对，我还年轻，满打满算也还不到二十呢，都说莫欺少年穷，谁敢说我宋宁琅这辈子就没有发达的时候？不过是个时间的问题，只是，宜表妹，如果是你，你可会等？”

    孟婧宜打了个呵欠，漫不经心的道：“四表哥，你问错人了，你该问的是你中意的，也中意你的姑娘，而不是问我。”

    她翻了个身，闭眼昏沉，宋宁琅再跟她说话她就不答了。

    等她彻底睡着，宋宁琅整了整衣裳出门。夜色漆黑，一如他心底，可很快阳光就会升起，普照大地，他已经是这世上少见的投胎投得好，衣食无忧的锦衣公子。

    要是他仍旧嫌自己过得不如意，那可就真是矫情了。

    长宁站在正院阶下，一见他便陪笑过来：“宋四爷怎么不歇歇？眼瞅着天就要亮了……”

    意思是他要待就老老实实的待着，别在这院子里乱走。

    宋宁琅嫌弃的道：“快把你脸上的笑撕下去吧，明摆着心里瞧不起我，就等着我往坑里跳好看笑话，何必装出一副老实纯良的模样？你那心眼子挖出来，得比那藕节里的孔都多吧？我自知不如，也不会班门弄斧，所以你大可不必提防我。”

    “呃。”长宁虽然就比宋宁琅略长个五六岁，可两人经历不同，在他眼里，宋宁琅就是个普通的世家公子，他们这样的人仗着家世，吃喝玩乐样样都行，可本事一样没有，等将来长成了也是遇事就怂，没事就趾高气扬欺负人的主儿。

    何况宋宁琅在他眼里就是个毛头小子，不经意就带出了轻视。

    被他说中，长宁也就收了笑，改为淡漠的恭敬，道：“四爷这话，长宁愧不敢当，不知您可是有何吩咐？”

    “我来都来了，怎么都要探探王爷的病？”

    “这……”

    屋内传来燕王的声音：“请宋四爷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