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三场雨，秕稻变成米。

    金陵自立秋以来刚刚下过一场雨，稻户们望天兴叹，家里的陈稻早就吃完，新稻还未成熟，家家农户正处于青黄不接的困难时期。

    金陵有个水关村，水关村有户乔姓人家，夫妻二人靠租地种田为生，家境贫寒，直到将近四十岁才生了一个女儿，起名乔念。

    老来得女也就意味着老有所依，因此夫妻二人虽然贫苦却极为疼爱这个女儿，尽自己的能力给她最好的生活，也就养成乔念活泼可爱的性格，且乔念自小就生的白净漂亮，刚刚满六岁，却成为十里八乡都称赞的小玉女。

    由于青黄不接，乔家的米瓮渐渐空了下去，乔母就去裁缝铺子赊了些彩绳，回家做成蝴蝶去秦淮河畔繁华处卖钱换取家用。

    乔母手艺极巧，用彩绳编织的蝴蝶唯妙唯俏，若佩在腰间似彩蝶绕身飞舞，在这风月之地受到青楼女子的追捧，一时间竟成了抢手货。

    这日，乔母带着乔念在秦淮河畔出摊，彩绳蝴蝶卖光时乔母见天色尚早，还想多赚点家用，于是就嘱咐一旁玩耍的乔念道：“念儿，娘去附近的裁缝铺子买点彩绳，你乖乖呆在这里守着摊子不要乱跑。”

    “娘亲放心，念儿乖乖听话，哪儿都不去！”天真烂漫，童音喜人。

    乔母知道女儿是个踏实的性子，也没多想就独自去买彩绳。

    乔念独自守着摊子，周围见守摊的是一个女娃娃也都围上来逗趣她，虽说一身粗布衣，发也被随意绑起，天真可爱的小丫头总是惹人喜爱的，但也容易被人盯上。

    一个凶狠的男人上前拉住乔念想将她强硬拖走，乔念哭喊呼救，周围但凡想帮忙的人都被男人骂骂咧咧的恐吓走。

    “都给老子滚开，老子带走自己女儿关你们屁事！”

    “我不是你女儿！你放开我！”乔念死命挣扎，用脚踢这个男人，哭声喊娘亲。

    “妈的！竟敢不认老子？信不信我丢你到秦淮河里喂鱼！”

    “你放开我妹妹！要不然我就报官了！”

    一道类似乔念的女孩子声音传来，但这个女孩子的音色更加强势霸道。

    周围人都转身看是谁家小丫头这么厉害，只见一个梳着小辫，上身着淡紫色衫衣，下身着月白夹紫色锦裙，约莫五六岁的精致版瓷娃娃正双手掐腰、气鼓鼓的瞪着禁锢住乔念的男人。

    男人见发话的竟是个黄毛丫头，正想发作，却见这丫头背后跟着一个强壮男人，他目露凶光的看着自己，不由得心生惧意，腿也软了下来，将手中的乔念猛的一推，连忙跑远。

    乔念被猛的一推，没站稳直接跌坐在石板路上，一只手伸在她面前，“你没事吧？”

    “我没事，谢谢你。”乔念下意识的拉住那只手，顺势站了起来，抬头看向对方，二人皆是一愣。

    乔念此时哭肿了眼睛，刚刚拼命与坏人纠缠时，不小心扑在地面把脸也弄脏了，可明眼人依然能看出这两个小丫头样貌甚相似，就像是一对双生姐妹花。

    只见对方歪着脑袋诧异道：“咦？我怎么觉得你长得跟我好像。”伸手把自己的手帕递给乔念，“擦擦吧，你现在像个小花猫，嘻嘻嘻。我叫楚香，你呢？刚刚那个人应该是牙行，你差点就被他拉走卖了，你家人呢？”

    乔念愣愣的接过楚香递过来的手帕，或许是见到那张类似的面容，总觉得她很亲切很熟悉，恢复了心智的乔念攥着手帕应道：“我叫乔念，我娘去附近买彩绳，她应该快回来了。”一边慌张的四处找寻娘亲的身影。

    楚香上前一把拉住乔念的手，从她手里抽出帕子，给她仔细擦去脸上的灰尘，埋怨道：“你瞧瞧你脸多脏，给你帕子你捏着有什么用？”可嘴角依旧翘起，乔念觉得她很漂亮，即便自己与她相像却没有她的神彩。

    乔念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在她手里变的干净，嗫嚅道：“我怕弄脏了你的手帕，你的手帕很漂亮。”

    楚香“噗哧”一声笑了，蹲下给她拍去衣摆上的灰土，也不顾及灰土蒙了自己一身。“一块帕子罢了，脏了就脏了吧，再漂亮也没有人贵重啊。”又问道：“我今年六岁，正月十六的生辰，你呢？”

    乔念笑答：“姐姐比我年长一个月呢，我也六岁，二月十六的生辰。”

    “小姐，时间不早了，今日第一次见书画师傅，再不回去你娘怕是要生气了。”

    “哦哦，”少女撅起嘴有些不满却又无可奈何，“我知道了，那我们这就回去。”她又笑着看向乔念，“你乖乖呆在这里，牙行应该不会再回来，我先回家啦。”说完转头就跟着那个强壮的男人要走。

    乔念有点失落，她想了一会儿，见楚香快要消失在人群中，连忙跑向她喊道：“楚姐姐你等等！”楚香闻声停下转身看她。

    乔念边跑边拽下挂在腰间的蓝色绳织蝴蝶，跑到楚香跟前双手捧在她面前：“这个送给你。”

    怕她嫌弃上面沾上的尘土，乔念有些怯怯的，手也不自觉的颤抖起来。

    楚香十分欣喜的从她手上接过蝴蝶，笑起来时眼睛眯成一道月牙，上前一把抱住了乔念，“我很喜欢，你真好，你要真是我妹妹该多好。”

    松开她，拉着她的手道：“要不然你做我妹妹吧？反正我们俩长得这样像，说是双生也没人不信啊。”“你等等我找个东西做信物送给你。”见她手忙脚乱摸索着身上，一边还小声嘀咕着“真笨，今天出门也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

    乔念晃了晃被她拉住的手，指着她手里那条已经脏污的帕子，“楚姐姐，你给我那个就好。”

    乔母从裁缝铺子买好彩绳回到自家摊子，发现乔念乖巧的等她，慈爱的摸摸女儿的头。乔念怕娘亲听到自己差点遇险担忧自责，于是就没提遇到牙行的事情。

    回家的路上，乔念就像只欢脱的蝴蝶，一路蹦蹦跳跳，哼唱着母亲教的儿歌，时常拿出楚香的帕子偷笑。

    她抬头天真的跟母亲说：“娘亲，我今天结识了一位小姐姐，跟我长得可相像了，是个富家的小姐，身边还有护卫咧，但她对我特别好。”

    乔母怜爱的看着女儿，温声道：“傻孩子，能有多像？人家是大户，咋们穷人家安守本分，你不要招惹人家，这个世道即便同脸也是不同命的。”

    乔念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河边将手帕细细清洗干净，期待着十天后的夫子庙庙会，她与楚香约好了那天见面。

    乔念以前觉得时间流逝很快，但如今的十天就像过了十年那么久。

    庙会当天一大早，乔念穿上母亲给她新作的粉布衣裙，又央求母亲给她梳了个类似楚香那天的辫子头，兴冲冲的跟着水关村的同伴们前往庙会。

    她与楚香约定在庙会的南口见面，待到了目的地，乔念与同伴们约好回家的时间，便寻了个借口与同伴们分开。乔念就坐在入口的坊门石阶上等楚香，左等右等不见她来，乔念有些委屈，可依然坐在原地不动，看见游人进进出出，心里越发难受。

    就在乔念将要放弃等待的时候，远远的就看见楚香一身桃粉色，腰间佩着双蝶，犹如蝶戏桃花般朝自己跑来。

    乔念按捺不住欣喜也超她跑去，两朵粉花在人群中相会绽放。楚香气喘吁吁的站在乔念面前，上下气不接道：“小念...对...不起...我不是...不是...故意来晚的...”呼气声传到乔念耳边，她连忙上前给她拍背顺气。

    等楚香肺气顺畅了，乔念才发觉她的纱衣下摆处竟然撕裂了一个大口子，于是问她：“楚姐姐你怎么衣服破了？那个保护你的人呢？”

    楚香眼睛瞬间红了，泪眼婆娑的看着乔念道：“今天我娘找了个琵琶师傅让我习音，可我跟你约定好了今天见面，我不能说话不算话，于是趁她们不注意踩着木梯爬墙出来，谁知道没踩稳从墙上摔了下来，腿都磕破了，衣服也破了。”

    乔念拉着她到一个巷子口，小心翼翼地撩起她的裙子，只见亵裤破了一处，正有血丝渗出，乔念连忙用自己干净的巾子去擦拭血迹，又听见了头顶传来低低地啜泣声，心惊抬头道：“楚姐姐你怎么哭了，没事没事，我以前也总是磕伤自己，养好了也没留疤的。”

    “小念，你娘亲待你好吗？”

    “好啊！我爹娘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我家虽然穷，但是他们什么都以我为先，自然是好的呢。”

    “那我娘为什么总是逼我做我不喜欢的事情...”泪又流了下来，滴在乔念的手上，乔念连忙起身给她擦泪。

    “姐姐你别哭啊，我...我...”

    “我也没有爹爹，我自小就没见过我爹爹，呜呜呜...”

    “姐姐你别哭，你别哭...”手足无措的去擦拭她的眼泪，张口道：“你不是说我是你妹妹吗？那我爹爹就是你的爹爹，你如果不嫌弃我们穷，我让我爹认你做女儿，好不好？”

    楚香眼睛一亮，连忙止住哭泣，拉住乔念问道：“真的吗？”又有点泄气：“万一他不愿意怎么办？”

    乔念笑着安慰她：“不会的，我爹很疼我，我们俩长得这么像，他肯定很开心又多了一个女儿，也会对你好的。”

    楚香拉起乔念的手拔开人群朝前跑去，跑进了附近一座观音庙，穿越过前来求神保佑的香客，直到观音神像前才停下，楚香“扑咚”一声跪在佛像前，双手合十对着观音像虔诚说道：“我楚香自愿与乔念结成姐妹，我发誓会一生一世对她好，会像个姐姐那样保护她。”说完后弯腰拜了下去，双手伏地，以头顶地，以显心诚。

    乔念心中十分感动，也学着她的样子跪下，对着观音像起了誓，同样叩拜神明。

    楚香问了乔念很多关于她的生长趣事，也问了许多关于乔父乔母的事情，知道的越多，心越向往，眼看着未时将至，楚香开始心事沉沉，对趣事也笑不由心，乔念有些担心她，问道：“姐姐你怎么了？好像不开心？”

    “我要赶紧回家了，再晚些我娘怕是会狠狠的处罚我。”一道羡慕的音色道：“小念，我真羡慕你，我真想有你那样的父母，即便贫穷，可他们是真心爱你。”

    “这世上会有不痛爱子女的父母吗？或许姐姐的娘亲只是希望你多学些东西，我之前绣花没绣好，娘亲也嫌弃过我...”

    “或许吧…可我真想去试试你的生活，有爹有娘一定很幸福。”

    楚香突然灵光一现，拉着乔念央求道：“要不然小念与我交换身份，你去我家住段时间，我替你给你爹娘做会儿女儿，到时候换回来不就好了？”

    “这...”乔念心里有些慌张，“这样会不会不好？很容易认出来的...”

    “不会的，我们少说话不就好了？”语气消沉“我只是想感受下有爹娘痛爱的感觉是什么，我不需要太久的，五天就够了，如果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姐姐，我跟你换！”

    楚香带着乔念寻了一处僻静地换了衣服，二人今日发型类似，楚香将头发上别的珠翠也给乔念簪上，自己则是一副清水打扮，再三确认外貌上无明显差异后，楚香为乔念指了指回家的路，让她顺着来时坊门前的那条路走到尽头，右拐走到第十户沿河人家。

    乔念则是在暗处陪着楚香等待自己的同伴，见楚香毫无破绽的融入他们渐行渐远，心里莫名有些不安，却又安慰自己“没关系的，五天而已，很快就过去了，只要姐姐开心就好。”

    乔念独自一人朝楚香的家走去，身影渐渐没入秦淮河风月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