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真是个好东西,留得住时间,幻得出未来,镜花水月如梦幻泡影。
近日,我总是会做同一个梦,梦里那位金光耀眼的贵人抱着我诉说衷情,慵懒沙哑的声音令我沉醉。
他说:
“皎皎,浮华三千,尘世熙攘,纵使韶光易逝,我却只愿为你绽放这一世芳华。”
我贪恋他的怀抱,把头埋在他的胸前,贪婪地汲取他身上淡淡的牡丹花香,这香味是我自小到大的安神香,他也曾是我在这虚妄的世间唯一的依靠。
我抱着他,想要抬头看他的绝世容颜,可那张我迷恋了将近两千年的脸,此时却模糊显得并不真切。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环在他背后的手中瞬间多了一把利刃,我丝毫没有犹豫的朝他背后心脏的位置捅去。顷刻间,鲜血喷涌而出,将我金色的梦染成了血红色,那双不可置信的凤眸也慢慢被血雾隐去。
梦醒了真好,但四周依旧一片黑暗,我从极寒的冰面上爬起,摸索着倚靠在冰墙上,回想起刚刚做的梦,就心觉可笑。
他骗了我一千多年,还将我困在昆仑虚底万年玄冰层五百年,如今竟枉想在梦境中将我玩弄于鼓掌之间,我怎能让他顺心如意。
眼泪却不受控制的流了出来。
在这万年玄冰层里我浑身上下早已成为一个冰人,可唯有这眼泪依然是温热的。
记得莲华曾笑嘻嘻的告诉我,眼泪是从心里流出来的情愫,因此都是滚烫滚烫的,我十分诧异的抚着胸口。
原来这心竟还未死透吗?
正腹诽自己好没出息,一丝熟悉的牡丹花香飘进我的鼻腔里,伴随着熟悉的脚步声,我知道是他来了。我立刻紧张的绷紧自己的身体,极力贴在背后的冰墙上,五百年的黑暗岁月,已经磨光了我曾经的希冀和期待,更磨平了我对他最后一丝的眷念,我恨他,这个骗子!
自从将我关在这里,他每当我生辰的时候就会出现,也不说话,也没有熟悉的金色光芒,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陪着我,待上一段时间就走,他来一次我就在冰墙上刻下一道冰痕,我已经刻了四百九十九道。
猛的取下发上的银簪,胡乱挽起的发丝倾泻下来,我拿着银簪狠狠地在冰面上反复切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用力太大,银簪慢慢弯曲,最后一下“咔嚓”而断,断裂尖利处划破了我的手掌,我感到掌心一股暖流流出。
这银簪是他带我第一次下凡时,在个不显眼的小摊子买的,只为这是个孔雀羽图案,可却跟了我一千多年,即便他用剑将我钉在昆仑虚,我都没舍得丢弃。
此时我却气急把断裂带血的银簪朝他来的方向扔去:“呵~五百年了,你还要关我多久!”。
脚步声骤停,黑暗中没有传来银簪落地的声音,只听见他压抑的呼吸声,我想他是生气了。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脚步声又起。
他今日有些反常,不似从前与我保持一段距离,而是径直走向我,听到渐进的脚步声,我有些慌乱,恨不得在冰层上凿个洞藏进去。他好像读懂了我的心思,我终于在五百年之后,又一次真切的听到了他的声音,他说:“皎皎,别怕!”
我不怕,我只是觉得恶心。
我不怕,我只是想逃离他。
...... ......
不,我怕!我怕一旦触碰到他,心又会不由自主的沉沦!
可是,
这一声呼唤恍若隔世,让我好像又重新做回了曾经那个无忧无虑雀羽山上的小姑娘。
而不是,不是人神共愤,被六界厌弃惧怕,被心爱之人欺骗后又伤害,丢弃在虚妄之地的梦魇。
九魔一魇,天地共惧,唯除之方安天道。
这命,我没得选;这运,注定波折。
我开始控制不住的捂着脸哭起来,贴近脸的发丝被泪水沾染,贴在脸颊极不舒服,我胡乱的纠缠我的发丝,越缠越乱,越理越杂,他曾最赞赏我这一头乌丝,可现在我恨不得把它们统统扯掉。
三千烦恼丝,丝丝扎入我心,又疼又苦。
下一刻我便进入了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他像以前一样拍着我的背哄我不哭,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偶尔用脸颊蹭蹭我的头发,一如当初。我想用力推开他,却慢慢放弃挣扎,回想着梦中用利刃刺透他的心脏。
他见我冷静下来,将我扶起坐好,用不知哪来的玉梳,一下下帮我梳理凌乱的发丝,又给我将多余的发丝绾起来,用发簪簪好。即便看不到,我也知道他肯定绾的极好,毕竟他替我绾发无数次,每次都有惊喜。
也就是这份温柔,才扯着我渐渐沉沦,让我不止一次会错了意。
想着想着,眼泪又不争气的流下,黑暗中能听见泪滴滴答的声音。
他揽我入怀,轻声道歉道:“皎皎对不起,是我没能照顾好你。”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却又比熟悉中的还要火热。
我只是揪着他的衣领啜泣,我恨自己明明恨他入骨,却又一次在他的柔情里跌倒。
明明梦里杀了他无数次,现实中却依旧贪恋他的怀抱。
平时想了许多咒骂他的话,见面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他往我手里塞了某样东西,和声道:“皎皎生辰快乐,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糖葫芦,算是生辰礼物好不好?”
我被他气笑了,这人一向不要脸,是个脸皮巨厚的主,如今竟妄想用根糖葫芦就弥补我数百年的辛酸委屈与永夜孤寂。
我抓着糖葫芦扔了出去,“啪”的落地声从不远处传来。
“滚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我以为他会大发雷霆,可他却笑着用手蒙住我的眼睛,我恍惚觉得四周亮了起来,笑声中夹杂着悲凉道:“我记得你曾最爱吃我亲制的糖葫芦。”
“唉”的叹息声传入耳畔:“也好,牵绊少了,痛苦就会少。不过,我还是宠坏了你。”
曾经他确实宠我入骨,可也是他亲手摧毁了这份宠爱,让我无依无靠。
我心里觉得可笑,刚想反驳,他又道:
“皎皎,你让我如何放心把你一个人留在这世上?”
他的双臂突然十分用力的抱紧我,我甚至听见了自己的骨头在重压下的脆响,我吃疼轻吟了一声,他终是缓缓松开我,又一次用手盖住我的眼睛。
我再傻也能听出他决绝的意味,连忙问道:“你什么意思?”他没回应我,我摸索着拽住他的衣领,再一次追问道:“你要做什么?”
我想挣脱他蒙住我眼睛的手,却被他再次牵制住。
他另一只手抚着我的发,像以前一样用食指打着缠儿玩,我却仿佛感受到了他炽热的目光。
“皎皎,你信我,伤你囚禁你,都是因为我爱你。”
呵~好一个深情意重,真想扇他一巴掌。
他将我的头贴于他的胸膛,心音传入耳侧,撼动我的心怀,他说道:“皎皎你听!我这里也只曾为你一人跳动。”
我有些恍惚,心想这个男人说谎话从来不出岔子。
可我就是贱兮兮的喜欢听。
过了许久后他的头埋在我在肩颈处,用悲和的语气道:
“皎皎,往后的千万年花开岁月,万水千山,天涯海角,可惜我再也不能陪你走了,我终究是违了誓,弃了诺。”
我的肩膀上似有水珠滑落,带着热度顺着我的肩窝,一路向下滑进我宽大的衣袍,融进我心里。
这不是我的眼泪!
他竟也会哭?我摸索着去触碰他的脸,他没躲开,满面湿凉。
“忘了吧,忘了所有的不愉快;好好睡一觉,再次醒来,我还你一段安稳。”
他说的云淡风轻,我听得胆战心惊。
还未等我向他细细问清楚问明白,我就感觉自己好像被人抽取了内脏一样,疼痛感直达四肢百骸,尤其是头疼欲裂,仿佛有阵龙卷狂风在席卷我的大脑,将我的爱恨情仇一点一点的吸走排空,脑海深处那抹绮丽的金黄色,我再也抓不住了。
从此以后我的梦再无颜色,就跟这昆仑虚底一样永夜无边。
而那个男人,
他以万世苦劫终换得我一世长安,可漫漫长夜难明时,却也不曾入我梦中来。
今夕何夕,君在何方?
纵使相逢应不识,夜来幽梦引君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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