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早朝过得颇为不顺。

    肖暮不着痕迹地揉了揉膝盖，跟着众位同僚慢腾腾行至午门。

    早朝上圣上发了雷霆之怒。

    他们在地上跪了那么久不算惨，惨的是和王。

    褫夺王爵贬为庶民，给予失去儿女的人家补偿。那么多人家怕是要让他赔的倾家荡产。

    想到这里，他心情有些低落。

    那么多人家啊。明明也有别的王爷生活拮据，却都没有因为桌子上少了一样精致的菜而去做这样的事。

    可惜，都被和王牵累了。

    “老爷，直接回府吗？”新来的车夫健壮地驾着马车，“对了，姑爷好像来了。”

    “姑爷？什么时候来的……”肖暮的手指紧了紧，“何时到的。”

    “约莫一刻钟前来的信儿，也就到了不一会儿吧。”

    “立刻回府。”

    早朝一般在辰时，也就是用早饭之前就该结束了，但处理和王一事拖了时间，直到现在肖暮还没能吃饭。

    马车里有肖绫昨天做的点心，他拿了几块被甜的下不了嘴，拿茶水淡了口中腻人的甜味。

    总朝的制度是十日一朝，但现任君主姬木较为勤勉，一般实际上是五日一朝。

    官员们黑蒙蒙的时候起来，天没亮透的时候回家，而且为免失火连灯笼都是不许打的。

    姬木两年前取消了廊餐的制度，也不允许官员怀揣食物在大殿上食用。

    很多官员都早些起来用了之后再去上朝，肖暮每每早上起来却是一点胃口没有。

    若说姬木最有人情味的制度，就是那条身体老弱之人能坐轿而来了。

    但好巧不巧，肖暮在范围之外。

    蓝从云办完差事之后，上司放了他几天假。他来的时候，夫人便与他在会客厅说话。

    距离尚远不算亲近，一问一答气氛也能算得上和谐。

    “过几日的斗花会？”

    斗花会也分品阶。

    人人皆可斗花，朝廷重臣家的公子小姐，自然不能与其他身份更低家的一起玩乐。花会乃是盛典，今年更是有学子入京，必然比往年要更加正式。

    皇后亲办了一个斗花会，肖绫应当会参加这样的斗花会才对。

    “是，不知夫人能否让阿绫……”

    “老爷回来了。”小厮叫了一声。

    夫人和蓝从云俱都站了起来，各自行礼。

    “跟我来书房。”他没有在此处停留，蓝从云闻言跟夫人躬身道一声失礼，便跟了上去。

    “你今日来肖府，为的是和王的事儿吧？”

    蓝从云看着在书桌上吃面的岳父大人沉默。

    不，我来只是想约你家肖绫一起去花会。

    说不出口。

    他天生的敏锐告诉他，不要让岳父大人下不来台。便从善如流地和岳父讨论起了和王事后朝廷格局。

    说实话，蓝从云虽然断案一把好手，但政治眼光真的很差，从来没有管过自己断案之后发生什么。

    他便只是顺着肖暮的话发表意见，也没有引起肖暮的不满。

    “皇上处置的这么重，是对宗室败坏皇族的名誉很是不满了。”他对自己板上钉钉的女婿自然有打磨提携之意，说起话直言不讳。

    “岳父大人管理礼部，可有觉得宗室所行荒唐失礼。”

    “老实说，并没有。”他站起身拿帕子随便擦了擦，“老夫做过很多官，曾任御史的时候天天揪着皇族这群人的小辫子，其实也只是因为御史必须这样做罢了。”

    官员之后，并没有比皇族中人谦虚有礼到哪里去。

    “皇上并不是为了自己的名誉。岳父大人觉得圣上是一个什么样的君主？”

    他哑然片刻，笃定地说:“勤勉。”

    “不是仁和也不是宽厚，皇上想得到这样的名声不难。但既然裁撤了那么多体谅官员的措施，又怎么会为了自己的名誉而去贬斥宗室。不过是因为……他穷。”

    “你小子也不是管户部的，怎么知道国库的问题。”

    两个人聊着闲篇儿，话题渐渐转到几位皇子上面。

    “二皇子成年之后去了户部，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没个长进。”

    “过几日五皇子也要成年了，不知道会去哪个地方当值。”

    “有些事看得出来的，这位大概是要来老夫这里。”

    当今一共有五位成年的皇子。

    大皇子今年三十多了，是圣上刚刚成婚之时府内侍妾诞下的长子，如今生母已经封了丽妃。成年之后便去了工部当值。

    二皇子是皇上发妻所生，自幼失去了母亲，被皇上送到了大臣家中养大，两年前接了回来，如今端的是圣眷优容。

    三皇子体弱多病，母妃不过是皇上宠幸的一个答应，到现在都没有升位份足见皇上厌弃的态度。

    四皇子不过二十二，已然出征四年战绩彪炳，但据蓝从云所知他为了离天安府局势近一点，从今年起要慢慢放弃自己在边关的势力了。

    五皇子刚刚成年，尚看不出什么特殊之处。

    “你在刑狱司呆得如何？”

    “破了几桩案子，尚没有遇过难题。”

    “若有什么为难之处，都可以来找我，但有一点——”

    “等你们成婚之后，你一定要对绫儿好。”

    他的语气不是慎重，而是一片温和。

    就好像谈到女儿的名字，父亲的心都化成一片了似的。

    蓝从云闻言，睫毛微微一颤。

    他从容的姿态慢慢染上璀璨的亮色，眸中闪着令他绽放的光芒。

    “我当然会对她好。”

    “我也是男人，知道这有多难。官场上的事，你以后慢慢也会发现……我也不会苛责你，只要你让她开心就好了。”

    “去吧，她这几天照顾那盆破花。连她爹爹的点心都不放在心上了。”

    见岳父言外似有吃醋之意，蓝从云解释:“她在意的恐怕不是送花人。”

    “当然不是你，也不知道怎么的那丫头就和庄家的小姑娘结仇了，非得要在斗花会上打败她。”

    肖暮脸上浮现一丝虽淡但分外真实的宠爱之色。

    “庄家……”蓝从云若有所思。

    肖绫刚开始作为一个闺秀的交际之后，博得了一片好评。

    她横空出世，最开始大家都在谈论皇上给她的赐婚，但参加的聚会多了，她很会打扮自己也跟得上闺秀的话题。逐渐也多了很多真正和她玩得来的朋友。

    这些人都对自己的未来看得很通透，平日里聊的都是新出的发饰衣服布料，或者合伙做点小生意赚脂粉钱。

    或者说，她们学习的是作为一个未来的宗妇，而不是千金小姐。

    庄尔尔个性清高，是闺秀之中独特的喜好诗词的才女们的领头者，她极为看不惯容貌艳丽举止端庄，宛若闺阁教科书一般的肖绫。

    她认为肖绫是美的，却辜负了自己的美。

    她爱好灵气和美，看不惯庸俗的人。但却也并不针对比她小两岁的肖绫，而是谈论了几句自己对于灵气的追求。

    若是背后说也没什么，可她坦坦荡荡，偏是在肖绫和朋友都在的宴会上这样说了。

    说了其实也没什么。

    最要命的是有一个人搅局。

    庄皖听了她的话，大肆赞同不说还直接点名了肖绫，苦口婆心让她不要“放弃”自己的灵气。

    变脸的不止是肖绫，还有说这话的庄尔尔。

    两个人被迫站到了对面，虽说庄皖回家被打了一顿，也无法改变本身交好的两家关系变得恶劣的局势。

    闺秀之间解决问题的方式，很简单。

    一向都是攀比。

    比谁的衣服首饰更新更贵，比谁身上的荣耀更深，比怡情的比赛之中谁能获胜。

    而即将到来的斗花会，就是两个人天然的战场。

    但庄尔尔有书生追捧，亲自送上自己亲自养育并题了词的花草。

    很多闺秀选择了幼苗自己种植，肖绫却一向是选择在花会之前，选购一个过得去的便罢了。

    这一时意外非得要争，她真的是没法可想。

    接到蓝从云的礼物，她简直惊喜万分。

    这一株金边白牡丹，姿态皎皎宛若烈阳裹边，绝对是牡丹之中的稀世珍品。

    斗花会不止斗花的姿容，还斗把花奉上的人的介绍词。

    前几次，甚至有人把普普通通的花卉奉上，以传世诗词赢了比赛的例子。

    蓝从云送上了这样的花，肖绫不会让自己在诗才上输给庄尔尔的。

    出了岳父书房，最终还是能去斗花会的蓝从云，回忆半天也想不起这个什么斗花会最后是谁赢了。

    肖绫这时才刚刚起来，她迫不及待地去看昨夜摞到屋檐边的牡丹。

    她抱起来把它放在膝盖上，靠着围栏仔细看。见它依旧鲜嫩如初，才松了一口气。

    牡丹的旁边是蓝从云一同送来照顾牡丹的小册子和小铲，这几日侍女便是依照这个，把花照顾得水灵灵的。

    “你把它照顾得很美。”

    这声音已经变得陌生，有些印象却像一片光秃秃的土地，埋着遇雨生发的种子，眨眼间冲破了淡漠的印象鲜活地凝成了一片清新之色。

    一片他所穿的淡绿之色。

    蓝从云实在是生的很好看，他不像同龄的男孩子一样，眉宇间稚气十足，反而有一片云淡风轻的包容在。

    肖绫转过身，发现他腰间坠着没有花纹的纯色荷包，面上丝毫没有尴尬地伸手轻柔地触碰白牡丹的花瓣。

    两个人靠的很近，隔着闺房木制的走廊，分明是无法靠近的却能捧起同一盆牡丹花。

    香气慢慢散开了，清淡的香气带着让人凝神静气的感染力。

    清风吹动来人的衣衫。

    肖绫仰头:

    “你怎么来了。”

    “案子断完了，就很想你。”

    是真的很想她，想到了忘记考虑今日肖大人是不是休沐，想到了忘记哥哥的话去买一份小礼物。

    肖绫怔怔望着他的眼睛，直到那眼睛弯了弯:“许不许我想你啊。”

    “是……”

    “是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