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之拿了一本《凡尔登湖》和《月亮和六便士》。

    邓尧觉得有意思：“林平之，你一中国人怎么喜欢看国外小说？”

    林平之一脸瞧不起的表情：“要不是你那张脸很年轻，我还以为你是那个年代的老古董。中国人不看外国小说，这是洋务运动之前的说法大哥。”

    邓尧深刻觉得自己说的话是有点二，摸了摸鼻子。

    林平之捧着书在家里乱逛：“你这也太舒服了，一个人住这么大一间房，爽炸了。”

    “那不一定，我住在这儿除了我爸妈每年定时打钱回来，我就没见过他们。屋子越大越没人气。”

    “你几岁没见你爸妈的？我现在天天想独立，没机会。”

    “从五年前，我十三岁的时候，我会煮饭了他们就出去，一开始过年还回来，后来我越长大他们连过年也不回了。”邓尧边找茶叶边说，无所谓的很。

    “唉，这事儿怎么说呢。”林平之一脸小大人表情：“我们班上也有你这种情况，叫留守儿童，你不是个例。你得这样想，你爸妈出去打拼全是为了给你挣钱，给你更舒服的生活。什么事都有代价，选了钱就没有陪伴。你还小，你爸妈替你选择了钱。”

    邓尧端茶上来：”你不用安慰我，我不想他们，对亲情也不渴望。现在过得挺好。就是中考没考好，现在上了技校。算了，和你说也没用。“

    林平之：“事情我没经历过，道理还是懂的。你觉得技校不好，我看是因为环境氛围不好，另外名声太差。”

    邓尧喝茶，示意继续。

    林平之：“看你做事应该是不想同流合污，什么都单干。这不就对了，环境不是全部，我们老师说要保持独立的人格，就是在环境和你格格不入的时候坚持自我，这才有境界。要一切都顺风顺水，还需要你坚持什么。你现在就很好，和技校的混混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气质。”

    邓尧哂笑：“你要愿意可以去县医院门口摆地摊。”

    “？”

    “那里有很多神婆算命先生，你去他们都得滚蛋。”

    送走林平之，邓尧给阳台上的多肉浇水，这是小时候妈妈给他买的，养到现在八年了。期初不会养，妈妈说这株多肉可能活不过一年，他很着急，妈妈说：“死了就死了，我再给你买，想要多少要多少。”

    可惜，多肉活到了现在，当年说要给他买“想要多少要多少”的人却走得远远的。

    邓尧觉得林平之说的有道理，坚持自己，哪怕别人不知道看不出来，但自己是知道自己不一样的。

    会有逆境中存活的多肉，也会有坚持自己的人，未来还是很有希望的。

    多肉浇水后苍翠欲滴。

    林平之回到家，林妈：“跑到刚刚那孩子家里去了？”

    “啊。那是我大哥，前天交的朋友。”

    “现在的孩子这能干，长得还帅。比你好养。”

    “可惜，那是别人家的孩子，你要养，还是得养我。“

    “邓尧是住在五金店的那一家吗？家里没大人“

    “对，你怎么知道啊妈？“

    “唉，当时他们家夫妻两个闹离婚，两个大人倒是轻松，各自跑出去，就剩一个孩子在家里。你都不知道当年那小孩成绩多好，我每次去学校给你开家长会，那孩子都在领奖。现在混到技校去了，两个家长造的孽。我要是有这样的儿子，我不知道得多高兴，哪舍得这样糟蹋。”

    在林平之借完书之后的第二天，邓尧在干架。

    邓尧在一条巷子里干架。

    邓尧在一条狭窄逼仄的小巷里和一群人干架。

    那帮混混好像还有点道德，没有一哄而丧，只是在车轮战。邓尧已经干掉了四个人，还有十几个。这本身就是不可能赢的战争，邓尧觉得自己坚持到现在可能就为一口气。

    “都说了让你跟咱们哥们儿混，你不干，看你这么能打不和咱们一起收保护费真的是亏了哥们儿。”说着就是一拳往邓尧脸上招呼。

    邓尧早都打的有点麻木，早上还没来得及吃饭，就被这群人拖到巷子里来。他现在感觉自己不是在打人，而是在机械的挥拳，过肩摔。

    又有人说：“你家里又没人，你爸妈都跑了，谁都不管你，刚好和咱一起混，一天到晚假清高有什么用，是废物就直接承认好了，又没人笑话你。”

    邓尧一走神又挨了一拳，他只听见周围一片嗡嗡声，干架，和他们一起收保护费，一起喝酒抽烟，这才是他该过的生活，毕竟已经到技校来了，大家都这样混，没道理他一个自视甚高。

    当周围都是淤泥的时候，最舒服的方式就是一起做淤泥，那么周围的淤泥就都是你的伙伴。要是你非要做白莲花，那你就是异类。而异类总不好过。

    邓尧手劲一松，那个混混就抓住机会朝他肚子上猛揍几拳，周围那些混混高声起哄“别怂啊，起来打”。

    邓尧莫名觉得有些悲哀，忍住疼一声不吭，也不想再反抗，反抗了又怎么样呢？他最多能打几个人？最后还是要挨打。反正家里没人，他要是死了估计知道的人也就是警察，爸妈可能会赶回来办丧事儿，这多年连一个朋友都没有，死了都不见得会有人记得他。

    就这样吧，别反抗，都无所谓。昨天和林平之谈话时带来的一点点希望像流沙一样散尽了。

    混混又给了一拳，正打在邓尧脸上，邓尧仰面躺下的时候听见警车“呜呜”的声音。

    “快跑快跑！”混混惊慌失措的逃窜。

    邓尧想，真特么的怂。

    不知过了多久，邓尧眼中映出一张脸，林平之的脸，正弯下腰背着书包看他，旁边是那个小跟班。

    “还不起来？”

    “不起来，就这么躺着挺好的，很舒服。”

    “啧”了一声，林平之招呼杨文一起躺下来，拿书包枕着。三个人并排躺地上。

    “刚刚那警笛怎么回事？”

    林平之嚼着泡泡糖吹泡泡：“今天运动会，杨文是队长带喇叭，里面有警笛的录音。真巧。”

    邓尧探口气：“没想到一个喇叭救了我一命。”

    林平之皱眉：“上次看见你挺能打的，怎么这次逆来顺受。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认输，扭头就忘记，干嘛非要这样。”

    邓尧不说话。

    杨文在一边鼓捣喇叭，只是不明白林平之什么时候和邓尧这么熟了。

    林平之说：“你要不嫌弃，我给我妈说一声，你到我家住，我妈很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