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沢立在九天门前,仰头望着那岁月斑驳的三个大字——九天门,心下一时复杂难言,十载岁月悠悠而过,当年两个少年一剑斩恩仇,拼了半条命终获得一线生机,走出了九天门,走下了九天山,甚至走到了更遥远的人间。十年后,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原处。
衡沢暗叹一声,见通报的人久久不回,他的好耐性只用于晏岁,推门就要进入,突然听见后面传来脚步声,衡沢下意识回头望去。
只见是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青年,身形高颀,一袭白衣,眉目英秀,眉宇疏阔,看起来极有魅力,注定是人群中焦点的那类人。
这青年看到衡沢,瞬间愣在原地,嘴巴张成了“o”形,张张合合了大半天也没憋出一句话,脸上的每一个部分都写满了“震惊”二字。
衡沢见了又好笑又惆怅,他是做好准备再见故人了,但对他们的冲击力有多大可就不确定了。衡沢便主动打招呼:“扶城,好久不见了,你还是老样子。”
宫扶城在惊讶过后便很快反应过来,他到底是门中见过大世面的优秀青年子弟,在冷静下来后很快开始思索衡沢的突然到来意味着什么,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感动:“衡沢,你回来了?”绝口不提当年他和另一个人是怎么下的九天山。
衡沢把宫扶城内心的小九九看的一清二楚,不只是该嘲笑他还是该同情他,这都十年了,这个小把戏还是半丁点也没改,还是能被他一眼戳穿。
衡沢笑道:“嗯,回来了,有些事。”
“什么事?”宫扶城试探道。
一点都不坦率!衡沢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武君托我有些事情。”
宫扶城常年下九天山,在大陆四处做任务,自然是知道衡沢现在在干什么,更知道他口中的“武君”是谁。他不痛不痒道:“九岁那个人,在九天山时,我就知道他必成大器。”
这还用你说!衡沢面上嘻嘻一笑。
宫扶城见他一时不再言语,有些尴尬,便拍了拍他的后背,“咱们在这傻站着干什么,进去吧,边走边聊。”
二人进去后,衡沢四处张望着九天门内的建筑有无太大变化,他不是喜欢掩饰内心想法的人,好奇的自然会大大方方看。
一边的宫扶城见了,心中滋味难言,一别十载,衡沢竟半点模样也没变,还是那玩世不恭的洒脱样子,当年在门中,他一个笑,就不知夺去了多少怀春少女的心,自然也包括……
宫扶城心里一阵烦躁,衡沢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波动,“怎么了?不舒服?”
宫扶城摇摇头,“无大碍,一点小病罢了。”
“小病也要赶快看医生啊,不然小病就成了大病,大病完后便要死翘翘咯。”衡沢笑道。
宫扶城有气无力道:“衡沢……你还是这么没有顾忌。”
衡沢满不在乎的耸耸肩,“人活一次,无需顾忌这个顾忌那个。”
宫扶城突然向四周看看,压低声音道:“衡沢,我问你一句,你平日身体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衡沢歪头想了想,衡沢大首领身体健康得很,边看给犯人上酷刑边吃下三大碗饭,他摇摇头:“没有,我健康的很。”
宫扶城勉强笑笑,衡沢见了打趣道:“你今年才二十四五吧,比我都小,年纪轻轻的怎么喜欢这么忧心自己身体?”
宫扶城轻声道:“本来我是不在乎自己身体怎么样的,只是小儿出生后,每望着孩子的小脸,心里就一阵难言情绪,总怕自己突然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素绵和几个孩子怎么办。”
衡沢笑容在脸上戛然而止,不知过了多久,他略带几分自嘲道:“你小子日子过得不错啊,老婆孩子齐全了。”
见衡沢的表情,宫扶城心里这才好受些,他笑道:“那你呢?可有成亲。”
衡沢侧过头,大力摆摆手:“整天做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活,怎么敢成亲耽误别人。”整日待在玄昘殿柱子前都快闲出草来的衡沢大首领撒谎毫不打草稿。
宫扶城道:“九岁呢?我下山的时候听说他已有了未婚妻,还是江湖名门闺秀。”
衡沢道:“是风苏李家的嫡出大小姐,长的那叫一个漂亮。”
宫扶城揶揄:“比咱们门派的都好看?”
衡沢摆手:“真没法比。”
宫扶城“哈哈”一笑,“九岁那小子,艳福不浅,待成亲时定要叫上我。”
衡沢面上连连点头,内心却不屑一顾,且不说他俩能不能成亲,就算真成了,你敢去?他不得把你投进玄沼外加放顿烟花庆祝?
两个人说着说着,便走到了一座大殿前,衡沢从怀中拿出了一封密封的书信交给殿前的侍卫,“就说是玄山衡沢代晏武君而来,劳烦您了。”
侍卫接过书信,上上下下把衡沢打量个遍,都快盯出了个窟窿,才转身进入大殿。
衡沢抹了一把压根不存在的汗,“这门中人爱直勾勾瞅人的毛病真是一点都没变。”
宫扶城只能干笑。
侍卫久久没出来,宫扶城便借口自己刚回门还有很多要事要处理先行离开,衡沢巴不得他赶紧离开,假惺惺惜别了一会后,衡沢觉得自己的演技更上一层楼。
侍卫依旧没出来,衡沢不由怀疑他是不是被门主投入了炼丹的炉鼎亦或是在商量怎么处置他,突然感觉到一道目光在注视着他。
那道目光很熟悉,尽管这之间跨越了十年岁月,但就像是已经与他融为一体,在十年后,他依旧能在瞬间感觉出。
衡沢望了望殿口,见侍卫还没有出来的意思,便一个转身走进了树林之中,走到了树林中间的一小片空地上。
“夫人好。”衡沢微微欠了欠身子,冲面前的白衣女子行了一礼。
九素绵没想到他开口就是这么公式化的问候,眼眶酸了酸,她轻声道:“衡沢……首领这次回来是有什么事吗?”
衡沢听到她的称呼,心知她定是有意了去解他的状况的,心下暗叹,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在九天山相对封闭与世隔绝的状态下去得知的,他面上不动,“回夫人,我家少公子出了些状况,身中奇毒,武君派我来求良药。”
九素绵自然也是知道当年另一个下山的少年的去处的,毕竟那位虽然离门已有十年,但在门中的存在感依旧有增无减,无论是作为正面教材还是反面教材,都非常经典,是九天门最大的骄傲,亦是禁忌与不可逾越,在十年后的今天,依旧令门中上位者讳莫如深。
“衡沢首领在九岁……晏武君手下做事,定是他的左膀右臂,你们那个时候关系就很好了。”九素绵轻笑道。
“不好我怎么可能跟着他下山……”衡沢顺口就说了出来,说出后才发现自己这话很是不妥,他立刻闭嘴。
九素绵在听到这句话后脸色立刻一片惨白,她一双弯弯的大眼睛中立刻盈上了泪水,衡沢见不得女人哭,更见不得九素绵哭,他很久很久之前就觉得晏岁与九素绵有几分相像,这种相像并不是指外貌上,而是给人的一种感觉都十分相像,人畜无害,款款温柔,只不过晏岁是披着白兔皮的某种野兽,九素绵是真的柔弱无害。
但这次,衡沢非但没有立刻安慰九素绵,反而抱着臂,等着她接着说下去。
九素绵见衡沢竟没有立刻来安慰自己,心中委屈更胜,她抽噎了一会,轻声道:“衡沢……衡沢……我知道你定是怨了我的,怨我当时没有跟你们一起下山……我真的很想很想跟你们一起远走高飞……可是、可是……我的爹娘都在这里,我、我做不到抛下一切……我多希望那时候……你可以……”话还没说完,九素绵整个人蹲在地上,将脸深深埋入胳膊,只可见不断抖动的肩膀。
衡沢望着九素绵单薄柔弱的身子,目光一片淡然,他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际,远处晨光初现,有天鹰展翅掠过,不知飞向了何方。衡沢的眼睛逐渐清明,他忽的笑笑。
他这笑声不小,九素绵错愕抬头,露出一张五官皱缩红肿的面容,脸上泪痕未干,精心画的妆已经花了,衡沢看见,心中重重一击,九素绵比宫扶城还小,正是韶华正好时,为何脱妆后的模样竟这般憔悴?
他忽的想起方才宫扶城在谈话中提及的“几个孩子”,心下隐约有了答案。
九素绵是聪慧的女子,看见衡沢的目光便已了然,她自嘲似的笑笑:“衡沢,我是不是老的太可怕了?我也不想,但是没有办法啊,扶城他……一心想要个男孩,我也知道有一个儿子对他的重要性,所以只能不停的生啊,终于生出了男孩,门内的姊妹暗地里都嘲笑我是个不会下该下的蛋的母鸡……”
衡沢听了,心中不知是该同情九素绵的委曲求全还是该指责宫扶城的迂腐,亦或是鄙夷那些闲言碎语的人,于是他选择沉默。
九素绵见衡沢不说话,就自言自语似的说起来:“扶城……他对我很好,我很满足,只是……我知道,他的心已经不在我这里了,也不怪他,谁会一直喜欢一个人呢?更何况那个人已经青春不在,全靠化妆维持,他能坚持十年,我……很开心了……父亲前年已经去世了,我再也没有依靠了,他也没有了顾虑,估计很快就会……纳妾了……但总归也不是稀罕事……就是到时候少不了别人的挖苦……”
九素绵神经质似的说个不停,衡沢心下五味杂陈,他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更做不到落井下石,他只能近乎麻木的听着。
“素绵……”衡沢突然开口,“你愿意再做一次抉择吗?”
九素绵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她像是被雷劈中似的愣在原地。
她没有说话,衡沢也没有说话,两人相对无言。
突然不远处传来的喊叫声打破了这近乎死寂的氛围:“衡沢大人在吗——”
衡沢动了动身子,“那我……”
“阿沢——!”九素绵突然大叫出声,但下半句似乎被什么掐住似的没有说出来。
衡沢笑了,那笑干净又澄澈,不含半分杂质,他轻声道:“素绵,别说了,别为难自己,我知道了。”说完,转身离去,没有再回头一次。
九素绵就这么看着衡沢一点点远离、消失,她无数次想要张口喊他,但无数次又选择沉默。
直到衡沢的身影彻底消失,九素绵才轻声道:“阿沢,你永远是最了解我的那个人,是的,我不愿意……我就是这么一个懦弱的人啊……我这样的人,配不上你这只永远翱翔天际的鹰的……”
“夫人……”一个侍女突然出现,“时间快到了……”
九素绵用手拍了拍脸,回头温柔道:“好了,这就走。”
……
衡沢头也没回的走出树林,他发现自己心跳的厉害,他快步走到侍卫前,“请问……”
侍卫双手碰上一个锦盒,恭谨道:“门主说这里是需要的药,叫您赶快下山回去,人命关天,事不宜迟。”
衡沢有点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操作?他此次来九天山已经做好被扣押处死的准备了,连首领之位都想好了预备人选,怎么如此轻易拿到了药?衡沢一脸“此事不对劲”,晏岁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他的傻武君不会因为太着急一下子急傻了要把武君之位让出来吧?
衡沢一脸凝重的接过锦盒,生怕里面突然万箭齐发把他扎成刺猬,当然最后是什么也没发生。
衡沢接过锦盒,才想起来他这次来还有一个任务,他低声道:“兄弟,能带我去见一下然夫人吗?”
侍卫迟疑道:“这也是那位武君的交待?”
衡沢点头,侍卫便道:“那请您随我来。”
衡沢见他没有丝毫犹豫之情,喜欢逗人的毛病又犯了,“大兄弟,怎么我说什么你做什么?”
侍卫一本正经道:“门主吩咐我,只要是武君的要求,一概不得有违抗。”
“……”
两个人并没有走多久就到了一座小屋前,衡沢问道:“这……就是然夫人住的地方?”
侍卫道:“正是,您进去吧。”
衡沢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小屋,怎么看怎么觉得跟自己审讯犯人那个刑房一模一样,但他还是快速的进了屋。
推门而进,就是一面巨大的布帘,只隐隐约约可见里面的情景,衡沢心想这么多年这位夫人的毛病真是一点没改——爱装神秘有派头。
衡沢微低着身子,轻声道:“夫人,衡沢给您行礼了。”
他话刚说完,便见一道人影出现在帘子后,衡沢身子低的更低,“夫人。”
然夫人并没有立刻说话,衡沢也没有不耐烦,依旧恭敬地低着身子。
过了好半会,帘内的然夫人才开口道:“是衡沢来了吗?”
衡沢微笑:“回夫人,是我。”
然夫人道:“你这孩子,快快起身,冲我行什么礼,你来的时候我刚吃完药,眼睛耳朵现在才算缓回来,疏忽了。”
衡沢继续笑道:“夫人哪里的话,见夫人礼数必须要周全,这是武君再三吩咐的。”
然夫人闻言话语中带了几分雀跃,“他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武君吩咐无数次了,他对您的习惯喜好记得比他自己都清楚。”
“哎呀,真是。”然夫人开心竟拍起了手,“你这次来是做什么?莫非……他要成亲了?他是不是有位未婚妻来着?”
“回夫人,武君是有位未婚妻,是江湖巨族风苏李家的嫡出大小姐李素客,貌美倾国,知书达理,不过现在还未成婚,武君若是成婚了,怎么会让属下来,他定是要亲自来的。”
然夫人笑道:“那你这次来做什么?”
衡沢避开帘内人的目光,低下:“回夫人,少公子中了毒,武君派我来门中寻解药。”
衡沢这话说完,然夫人身上的气息立刻冷了下去,屋内温度瞬间下降,然夫人冷声开口:“少公子?是晏家三子的儿子?”
衡沢更加恭敬道:“回夫人,正是。”
然夫人没说话,衡沢好像隐隐听见了磨牙声……同时屋内持续冷下去……衡沢很庆幸自己多穿了件衣服。
就在衡沢以为自己要被冻成冰柱时,然夫人有些悻悻开口:“算了,他爱怎么做就怎么吧,随他吧。”说完又陷入沉默。
衡沢见然夫人情绪不佳,没有继续问他话的意思,他轻轻将一封书信与一个布兜放在帘前,“夫人,这是武君给您的书信和特地亲手给您的槐花饼。”然后走出小屋,轻轻合上门。
衡沢离开没一会,寂静室内就传来咀嚼食物的“磕嗒磕嗒”声,一下一下,很是无聊琐碎,像是屋内藏了一只大仓鼠,顺便还伴着几句碎碎念:“哎呀,一如既往的难吃……但我还是喜欢呀……”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