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主是一个善言谈的人，谢岫真很早就知道这一点。

    但是看到林城主没花多长时间，就和宴上各弟子谈笑风生，差点连弟子们没踏上仙途的老底都扒拉出来的时候，谢岫真的内心还是十分复杂。

    似乎感应到谢岫真的视线，林尹文转过头来，笑吟吟的看着他。

    谢岫真不自然地低下头，自顾自地喝酒。

    “谢兄多年不见，近来可好？”林尹文主动过来跟老友打招呼了。

    “老样子，谈不上好不好。”谢岫真冷淡道，又端起一杯酒来，正要往嘴里送。

    还没送到嘴边，就被林尹文一把拦住：“我记得你以前素来不喜饮酒，还是少喝一点罢。”

    谢岫真向来是拗不过他的，只好把酒杯放下，叹了一口气： “可我早就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

    林尹文不管他的冷淡，只是真诚道：“在我眼里，在妙语眼里，你一直都是你，并不会随着李兄的离开而改变什么……”

    “够了！”谢岫真怒喝一声，拳头狠狠砸到面前的酒桌上，酒桌应声而裂。

    巨大的声响使弟子们从嬉笑玩闹中惊醒过来，全场顿时鸦雀无声，其乐融融的气氛渐渐被尴尬吞噬。

    谢岫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匆匆把手收回来，低头对林尹文道歉：“抱歉……我失态了。”

    说罢起身就要仓皇而逃，却被林尹文一把拉回来。

    “无妨，是我失言了。”林尹文对谢岫真笑笑，然后安抚受惊的弟子们，“真人喝醉了，我先送他去客房，你们随意，不必拘束。”

    随后拉着谢岫真离开了，带路的那名红衣女子紧跟其后。

    弟子们见到三名主要人物离开，宴会上只剩他们自己，原本凝滞的气氛渐渐又开始活络起来，谈论声比之前还要大些。

    角落里一名弟子好奇地问旁边身穿蓝色道袍，正在擦拭佩剑的人：“哎，徐师兄，你说到底真人和林城主发生了什么口角啊，真人怎么气成那个样子。”

    “可能是有什么私人恩怨吧。”徐安虚停下手中的动作，抱着佩剑对发问的弟子微微一笑，“我们还是不要过问太多的好。”

    “哦……”弟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随后弟子就将刚刚的事情抛在脑后，忽然像是想到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又开始对着徐安虚滔滔不绝：“徐师兄你听我讲，上次我偶然听说……”

    ***

    与宴会上喧闹的气氛截然不同，这边客房里沉闷的气氛几乎要凝固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起来。

    谢岫真嘴唇微抿，垂头敛眸，不去看那一青一红的二人，摆明了抗拒的姿态。

    三人沉默相对，沉寂的空气宛如一堵墙，将谢岫真与世间一切隔离开来。

    “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林尹文叹了一口气，“如果李兄看到了你现在的样子，想必也会难过的。”

    谢岫真只是低着头，置若未闻。

    林尹文也不管他，自顾自地开口：“还记得我们初次相见那时，魔族的爪牙已经伸到了中原。”

    “山河破碎，身若浮萍。”林尹文回首牵住了红衣女子的手，“妙语被魔族抓住，几乎就要阴阳两隔。”

    “危机之刻，是谢兄和李兄救了我们，让我们夫妻二人得以重聚。”林尹文感激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谢岫真终于开口：“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也许对于你们来说不值一提。”云妙语看着谢岫真，目光灼灼，“但是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宛如在黑暗中看到了光明。”

    “更不用说接下来一路上你们对我们的照顾。”林尹文感慨，“乱世之中，自顾不暇且来不及，哪里会有人顾得上来路不明的陌生人。”

    “那是因为我们是朋友啊。”谢岫真无奈道。

    “在那时，有些人把人当人，有些人把人当鬼，有些人把人当朋友，有些人却把人当畜生。”林尹文直直看着谢岫真，咄咄逼人，“你把我们当朋友，那我问你，我们真的是你朋友吗？”

    “为何不是……”谢岫真疑惑。

    “既然是，那朋友帮助朋友，天经地义。”林尹文道，“我们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想要帮你，你又为什么要拒绝呢？”

    “……我很好，没有什么问题，不需要你们来帮。”谢岫真一口否定。

    “你陷在李泽渊的深渊里，企图麻痹自己。”林尹文看着谢岫真，“这就是问题。”

    谢岫真终于抬起头来，他看着林尹文：“我没有麻痹自己，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尹文：“你知道的。”

    谢岫真不想再和他交流：“我累了，不想谈话，你们请回吧。”

    林尹文：“李泽渊死了。”

    谢岫真置若罔闻：“你们请回吧。”

    林尹文上前一步，死死盯着他，仿佛要看透他层层掩盖的残酷事实：“李泽渊死了！”

    谢岫真终于忍不住，他眼眶泛红，眼球上面密布着恐怖的血丝，犹如临死前拼命挣扎的鱼：“他没有死！”

    林尹文：“他死了！”

    谢岫真不由自主的后退，像是前面有什么洪水猛兽，他拼命摇头，不断否定：“他没有死！他没有死！对他没有死！没有死！没有死！他、他只是……”

    “你清醒一点！”林尹文上前捧着他的脸，逼他正视自己，“他死了！你知道的。”

    谢岫真从他的瞳孔里看见了状若疯癫的自己，像极了自己以前最看不起的那种懦夫，他的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疼痛刺激着他的大脑，扼住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

    “……他死了？”谢岫真喃喃道，不知道在问自己还是问林尹文。

    “对。”林尹文松开他，后退一步，“他死了，在那场战争中。”

    谢岫真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尽，四肢一下子瘫软起来，几乎都要站不住。

    “好……我知道了……”谢岫真眼神游移，呆滞地望着林尹文夫妇，勉强笑了笑，“我知道了，谢谢你们提醒我。”

    林尹文不忍心看着他这个样子，别开脸：“你好好休息……我们先走了。”

    云妙语担忧地看着谢岫真，转头对林尹文想要说什么，却看他摇摇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直到两人离开，房门关上的一刹那，谢岫真再也坚持不住，一下子瘫倒在地上，他尝试爬起来，却再次摔倒在地，四肢仿佛已经脱离身体，没有任何知觉。

    他低着头，脸色晦暗不明。

    地板上渐渐出现了点点水迹，在昏暗的房间中，闪着晶莹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