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西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穿戴整齐的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甚至连鞋子都没脱，身上只沾了一个被角，她保持蜷缩的姿势躺在床边缘睡了一夜，坐起来的时候只感觉身体一阵僵硬。

    她环顾四周，房间宽敞，却也很空旷，正中央摆着一张床，双人床上只有她枕下那一个枕头。

    泛着哑光色泽的工业钢管书架上只摆了几本画册和一些形状不规则的金属零部件以及一把扳手和零散的螺丝钉

    房间里没有书桌，只有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她仿佛能看到一个人随意地交叠着双腿倚在床上手指轻敲键盘的日常。

    很明显，这里不是酒店，而是某个人的房间。

    程西看着身上一直完完整整扣到上面第一个纽扣的衬衫，努力回忆昨晚的事情，记忆却从她上了天桥的第一个台阶之后就卡带了。

    她拿起枕边只剩百分之七电量的手机，屏幕上来自焦琳琳和班主任的一共三十条未接来电让她感到头皮一阵发紧。

    一看屏幕上的时间，monday，10:23am。

    之前就已经请了一整个星期的假，再加上上一周每晚都睡在焦琳琳家也不知道查寝的报没报到老师那里去，今天刚刚周一就又没去上课。

    她实在不知道到了班主任那里该拿什么交代，更不知道怎么向焦琳琳解释这一夜未归。连她自己现在都还没摸清楚状况。

    她拿起手机下了床，放轻脚步走到门边，小心翼翼地开起一个缝向外面探看，除了看到门前正对着的空无一人的厨房，其他什么都没看到。

    她走出房门，目光在宽敞而陌生的环境里来回逡巡，一转身就看到了大门处的玄关。只经过了几秒钟的思考，她就把手放到了门把上，刚准备转动把手，身后传来一阵刺耳的气鸣声，是厨房的水烧开了。

    她敏锐地回头，同时耳边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醒了？”

    宋寂言走到厨房拔了烧水壶的插头，然后把水灌进茶瓶里，开水跟玻璃内胆碰撞的声音在程西的耳边炸开，她愣怔在玄关处，手还搭在门把上一时间忘了动作。

    这是个什么情况，她真有些不太懂了……

    她怎么会在宋寂言家里？

    早就听说昨晚去的那种场子乱得很，她一向小心谨慎从来不敢乱喝东西，就怕被酒精麻痹了神智不小心着了道，可昨晚还是疏忽大意了也不知道喝错了什么。

    今早醒来看到陌生坏境的一瞬间，她的大脑顷刻一片空白，脑子里嗡地一声之后再也没了动静，整个人凝滞了许久，不敢思考更多。直到看到自己连鞋子都没脱在床上躺了一夜，她的思维才渐渐回归。

    可也不敢继续再待下去，这究竟是哪里，又为什么在这里，都等她回到自己的环境再慢慢回忆和追究。

    可就在她即将踏出房门的一瞬间，竟然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其实也不算意料之外，意料之外的意思是指没有想到的，可程西在看到他之前压根就没有经历过“想”这个过程。

    她睡的究竟是谁的床？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她不敢多思考半分，只想赶紧地离开。

    只是在看到他的瞬间，她的大脑里有一闪而过的不真实感。

    宋寂言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她抓着门把的手，她感觉像是有羽毛不紧不慢地在她手上刮来刮去，直到宋寂言已经把视线放到了倒着茶水的杯子上，她仍然能感受到手背上若有似无的痒。

    她侧着头看他，目光很轻，焦点不定，像不敢用力把视线落在他身上似的。

    “要走啊？赶去听放学铃？”宋寂言左手拿着玻璃杯，右手拿一只细长的木勺漫不经心地搅动。

    他穿着浅兰色的高领毛衣，下面却是一条睡裤，裤子有些长，面料宽松垂顺，一直拖到后脚跟，被他踢踏在地上。

    如果只看上半身，程西觉得他的装扮适合坐在图书馆巨大的落地窗前看书，阳光透过百叶帘在他身上洒下细细长长的金色光斑，毛衣上泛起的绒毛像放大镜下细软的金丝线一般在她眼前清晰可见。充盈的画面就如同欧洲后现代画卷里的人物一般，每一个细节都在她眼前以饱满的状态呈现，画中人总是眼睫可现，可他的目光却犹如隔了一层纱，他看你，或是不看你，你就站在这画前，而他也正在这画里，你进不去，他也不会走出来。

    可是他一只手端着咖啡踢踏着裤脚走到沙发边盘腿坐下的模样，却又是那么真实，连睡裤摩擦小腿壁的声音，她都听得真切。

    宋寂言家的沙发很软，他刚一盘腿坐下，就小小的陷进了一个幅度，稍一调整姿势，真丝睡裤就被压出了一叠又一叠的折皱。

    他手里握着银柄的动作没停，目光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在她身上。

    杯子里被搅起的深棕色漩涡，不停地绕啊绕，绕得程西心烦意乱。

    “你今天不上学？”

    宋寂言保留着唇畔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看着程西，听她这么问，他就只是微微挑动眼梢，也不应答。

    程西突然想起昨晚白沅说他已经被保送了，她霎时间觉得自己问的话有些多余，随即补充道：“那你为什么不喊我起来？”

    “我早起就为了喊你起来？”宋寂言轻轻抿了一口咖啡，他喝咖啡的样子跟他吃东西时一样，他无论吃什么都是浅浅一口，看起来就像一尝即已，程西总怀疑他这样吃不饱。

    极普通的圆口玻璃杯，杯沿从他唇边离开，也不知是那唇高级，还是杯口的玻璃弧线太过圆润光泽，程西觉得这普通货色的杯子拿在他手里摇身一变就成了名品瓷器。

    “我的床好睡吗？”

    他接连问她，那问题轻轻一抛，就砸在了她身上，堵的不是她的喉咙，却是她的大脑。这个人真是，语气明明清淡的不行，偏偏又字字句句咄咄逼人，这问题问的，叫她实在不好作答。

    “好睡啊，软得跟棉花似的，脊梁骨都给我躺酥了。”她嘴上说着俏皮话，面上也是轻描淡写的模样。

    “哦，不知道是谁的床也能心安理得地躺到日上三竿，还怪那人没喊你。你真是好本事啊。”宋寂言的眉眼末梢每一处都正对着她的视线，明明嘴角未弯分毫，那话从他嘴边儿出来却依然含笑，未了还补充一句：“早知道我昨晚就应该把你拐给天桥上那卖花儿的，我看他一口烟牙皮凹面陷的，应该缺个媳妇儿。”

    程西还没有理清楚一口烟牙和缺个媳妇之间的必然联系，那末尾的一声媳妇儿听得她心尖一颤。

    宋寂言虽然是北京人，却鲜少开京腔。他说话的时候只是语气很随意但每个字都说的圆润端正，不像她班里的那些男生，每天甩着一嘴流畅的儿化音，在她这个南方人面前嬉笑打闹插科使砌，极尽演绎京骂的精华。

    别人说话就只是说话，他说起话来，每个结句就像是漫不经心地从嘴边撂了出来，其实你本来可以不接的，因为那轻浅的语气实在是听起来有些欠揍了，但你偏偏双手把它拾起来还塞进了脑子里反复咀嚼思考悉心品读他随口说出的每个字，每个搭配着他的声音听起来即使内容再普通也变得悦耳起来的字。

    程西本来以为他是个话很少的人，甚至就是懒得说话。他总是毫不避讳地盯着她看，眉梢轻挑，有时笑着看她，有时笑都懒得笑了，一句话说完就撇头看向别处都不等她回应，就好像什么都没跟她说过似的。程西有时怀疑他其实只是懒得跟她说话。

    可是短短几次相处下来，她就发现，他对她的话在变多了。这个在变多体现在他的每个句子都不再是以哦或者嗯之类的单字作结，他甚至偶尔会跟她开玩笑了，一长句的话说下来一点都不吝啬。

    她也不再需要靠字节长短来判断对话时他对她的心情。面对他的时候，似乎没有以前那么绷着了，可是那些莫名其妙的紧张情绪还是会像桃林里忽如其来的一阵风，搅得清潭两汪涟漪乱在池中央。若那桃花潭水三千尺便也罢了，偏偏这水清浅的很，哪经得住撩拨呢。可你也不能怪罪那风，他又不是有意，况且你甘之如饴。

    程西突然想起了赵冬冬，那个每天给她送早餐，近乎有些偏执的追求者。旁人曾在一旁笑过他，说他一片荒地刚刚开土，等这个劲儿过去也就过去了。程西现在又何尝不是呢，只不过人家赵冬冬敢使出这个劲儿，而她只敢憋在心里。

    她能清楚地体会到自己不接受赵冬冬的心情，甚至偶尔有些厌烦他。她就怕她使出这个劲儿，那嬉皮的玩笑话就再也听不到了，他又开始懒得跟她讲话，懒得等她回应，甚至懒得看她。

    “想什么呢，吃饭。”宋寂言边说边放下手里只喝了三分之一的咖啡，往厨房的方向走。

    程西被他一声拉回神来，不一会儿就看到他一手托着一盒泡面从厨房走出来，再一看墙上挂着的钟，早就过了吃早饭的时间，但还不到十一点，现在吃午饭未免太早。而且他这泡面，似乎做什么饭都不太合适。

    “吃什么饭？”程西从他手里接过一盒不辣的。他手里有一盒泡椒味，还有一盒原汤的，她以为这辣的一盒是他给自己留的。毕竟哪有人不问喜好就给人带口味重的东西呢，一般人都是为了省麻烦直接给对方清淡的，这样不管对方是不是重口的人都能吃。虽然其实她很爱吃辣，尤其喜欢吃焦母做的川江鱼。

    “早饭啊，顺便连着午饭一起吃了。”宋寂言拆开外包装的塑料纸，动作熟练得不行。

    程西算是看出来了，他的作息即不规律，饮食也不健康。

    她还在费力撕着作料包，转头就发现他已经一切停当，泡面碗上压着电视遥控器，就等着把面泡开了。

    客厅的液晶显示屏又大又薄，至少是焦琳琳家的两倍，其实整个客厅都大了两倍不止。程西突然想到那天她和夏麒麟在焦琳琳家的客厅看球赛。

    此时的电视机屏幕却黑漆漆的，整个客厅只有她正在向泡面碗里倒水的声音。

    “你平时在家也不看电视吗？”程西把碗纸重新盖上，把自己的手机压在上面，看了看漆黑的屏幕，又看了看干坐着等泡面开的宋寂言。

    “有什么好看的。”

    这不是个问句，这就是个实实在在的陈述句，他的语气仿佛不容置疑，电视有什么好看的，电视么，多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