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西这一周都是在焦琳琳家度过的。除了白天去上学,其他时间都把自己反锁在卧室里。
放学回家以后,焦琳琳趴在桌子上做作业,程西蒙着被子睡觉,她们互不干扰。
这一整周里她们几乎毫无交流,程西除了偶尔回应焦琳琳几句,就再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
她就像个重病之人,整个人都是苍白的。
直到周日这天,她才忽然又有了生气,对焦琳琳说了这七天以来第一句主动的话。
“下午有空吗,陪我去个地方。”
“有空有空!!什么地方?”焦琳琳激动得不行。
程西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世院。”
焦琳琳听到她要去医院,心中并没有太多惊讶。她知道这是程西正在尝试敞开自己,试着走出来。
这个时候她俩的手机同时传来一条短信。打开一看,是陈鹏。
“程西,今晚陈鹏生日喊我们去moon,去不去?”
她思索片刻回答道:“去。”
“行,那我们下午早点去世院挂号。正好世院离moon也挺近的。”
世院是北京最大的私立医院,心理科是它们的一大招牌。
挂号的时候,程西拿出她妈给她的那张卡,看着墙上挂的医生资历和后面附的价格。
索性挂了个最贵的。
这些年里,她的情绪数次走向极端,她才意识到躁郁症绝不仅仅是种情绪病,它从心理蔓延到生理。
每次发作的时候,她就开始抑制不了自己的行为,她的悲伤情绪最后往往都会转化成愤怒,甚至想做出一些伤害自己和别人的举动。
上次中秋节在大剧院演出结束后,她一个人回到宿舍,宿舍空空如也,她才想起来三个舍友都回家吃团圆饭了。
她就一个人靠在阳台上看月亮,转头看到舍友摆在桌子上的全家福,她拿起来看了许久。
然后伸出手隔着相框玻璃在一家三口幸福洋溢的脸上左右摩挲。
仿佛不受控制一般,她手上的力度越来越重,最后拇指狠狠地按压在他们的笑脸上,直到玻璃被碾碎扎得她的手指血肉模糊才瞬间清醒。
紧接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顾不上被扎得稀烂的拇指,赶紧冲到洗手池边,昏天黑地的一阵呕吐之后她也顾不上刷牙,而是慌忙地把那张被她弄坏的全家福藏了起来。后来舍友问她有没有看到自己摆在桌上的照片时,她强装镇定地反问:“什么照片?”
这件事最终不了了之,舍友只以为是自己把照片弄丢了。
程西却在这件事之后发现自己的躁郁越来越严重,她常常在车来车往的马路中央突然情绪失控。
有好几次,前一秒还在和陈鹏他们几个打哈哈,下一秒就跑到厕所的隔间里掩面痛哭,哭到最后气都提不上来。
发作之前毫无征兆,可是一旦发作,一切就会朝着她几乎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若是阎王有心收她,她怕是早就死掉千百回了。
她不想死,她想好好活着。尽管这么多年都活得不太尽兴,可是这并不妨碍她对未来仍然抱有一丝侥幸的期待。
她更不想因为自己不受控制的举动影响到身边人,那张被她碾碎的全家福,让她时至今日都对那个舍友抱有亏欠。
程西挂的那个专家今天临时请假,直接由院长亲自代班。
世院的院长在心理学领域小有名气,轻易不出诊,也是程西今天运气好,竟然就被她碰上了。
这个专家号很贵,挂的人不多,程西等了不一会儿就有护士来引她进诊室。
刚一进去诊室,发现里面竟然没人,护士倒了一杯茶让她自己坐在沙发上等一会儿。
不愧是私立医院,诊室比以往在公立医院看到的诊室要大上两倍,什么沙发茶几办公桌一应俱全,看起来倒更像个会议室。
等了没多久,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走了进来。
皮肤白皙,面容精致,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出头。敞开的白大褂里,杨柳细腰若隐若现,明明身材很小巧,气场却丝毫不减。
程西刚准备站起来,女人就说道:“坐坐坐,坐下说。”
一边说一边将白大褂的纽扣扣起来,然后将波浪卷发盘在脑后,从抽屉里拿出工作牌戴在胸前。
牌子上写着,院长佟星。
佟星坐到程西旁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像聊家常一样问道:“小姑娘长得挺漂亮啊,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叫程西,还有几个月就满18了。”
“哦,对桃子过不过敏?”
“不过敏。”
“那好办了。”佟星从门后的箱子里掏出两个桃子放到程西面前的茶几上。
“医生……桃子对我的病情有什么帮助吗?”
“嗨,这都之前的患者送的,送了整一箱,再不吃就都烂了。”
“……”程西乖乖拿起茶几上的一个桃子,轻轻地擦了擦上面的灰,一口咬下去,还挺甜的。
佟星拿过程西手里的病历本,翻了翻。
“重度躁郁?来,跟我说说都什么情况。”
“就是……我的情绪常常走向两极化…我没有办法控制它以及接下来的行为,我害怕这样下去…会造成无法预知的后果。”
“你是自己要来的,还是家人要求你来的?”
“我自己。”
“保持积极的意识,这是治愈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既然你是自己主动要来寻求治疗的,这说明你在来之前,就已经在自我治愈了,知道吗?”
佟星从抽屉里掏出本子和笔,“但是光靠你自己是很难完全走出来的,既然你来了这里我希望你能把自己的内心交给我。不过如果你没办法自己说出来,我也可以通过其他方法了解到你的内心世界。但是你要知道,一个更加积极主动的意识才是治愈的关键。”
她捕捉到程西的视线,目光坚定地看着她,声音比之前更加柔和:“程西,把梗在心里的那些事都说给我听吧,我是你最忠实的听众,你的守秘者,你的一切愤怒和悲伤我全都能感受得到,让我来帮你解开它们。”
……
程西从诊室出来的时候,手上又被塞了两个桃子。
焦琳琳在外面等了很久,一看到她出来就赶紧拉过她的胳膊:“医生怎么说?”
“喏,她让我多吃桃子。”程西把桃子伸给焦琳琳看。
焦琳琳一把拍开她的手,“你能不能不要逗我?”
“医生说我需要适量地发泄自己的情绪,还让我不要太压抑了要做回自己。”程西停顿了一会儿笑着说:“猪琳琳,你说什么叫做回自己?难道我现在不是我自己么?”
焦琳琳听罢,突然嘴角一撇,红着眼眶沉默了好久才说:“程西,做回自己就是想哭的时候就不要笑啊。”
程西却笑得更开了:“嗨呀嗨呀,你干什么呀突然这么煽情。快走吧,陈鹏肯定等急了。”
moon是市中心的一家酒吧,也是他们几个每次考完试或者放假后的一个小据点。
程西其实是不喜欢这些地方的,但奈何扭不过他们,所以每次都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他们热闹,然后适时地应付两句。
来的次数多了酒保也都认识她,一看到她就百般殷切。
“西妹儿今天不上晚自习?”
“傻子今天周末啊!你不要老是跟我们程西套近乎,陈鹏他们呢?”
程西和焦琳琳找到卡座的时候,陈鹏已经被灌得满脸通红,花衬衫的纽扣被解开三个,整个人歪七斜八地倒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酒瓶子说着呢呢囔囔让人听不懂的胡话。
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句:“陈鹏,你的西妹儿来了。”
程西走到陈鹏旁边,一把取下他手里的酒瓶子放到桌上,“客人到齐了吗你就先把自己喝得不省人事了?”
陈鹏一个激灵从沙发上坐起来,整理整理衬衫领子,强掩刚刚的窘态故作镇定地说道:“有你这让寿星等这么久的吗?你丫赶紧坐下自罚三杯!”
程西找到陈鹏旁边的一个空位顺其自然地坐下,自己帮自己满了一杯啤酒,大家纷纷起哄。
“三杯没有,这一杯给你个面子。”
暴动的鼓点,迷离的音乐,舞池中狂放着宣泄自我的人群,全成了凝滞的背景。只有闪烁的霓虹灯光一遍又一遍打在玻璃杯中的澄黄色液体上,在女孩笑眼盈盈的脸上映照出流动的水光。
“陈鹏,十八岁快乐,以后每一天都要快乐。”女孩说完便仰起头一饮而尽。
陈鹏帮程西接过杯子,刚想说些什么,程西就捂着嘴跑了出去。
当跑进厕所隔间关上门的那一刻,她的眼前一阵昏黑,再也抑制不住胃中的翻涌。
其实临走的时候,佟星给她开了一盒药,叮嘱她每次发作时再吃,药物的副作用非常大,如果不是特别严重的情况就不要用上。
刚走出诊室门的程西就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绪,几个小时的治疗过程就像是再一次揭开鲜血淋漓的伤疤让她不能自已,她按照药物说明上的单次剂量只取了一半,可药效发作后的种种反应她还是无一幸免。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