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浔阳江上一曲《琵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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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乐天送客人到了浔阳江边,正准备跟客人道别,忽然从不远处传来弹琵琶的声音,当下乐天急忙唤住客人将船靠岸,乐天吩咐家童在岸边看着马,自己上船,同客人们一同向那有琴声的地方驶去。此时乐天来了兴致,心里想着,要是这时候自己这船上也有音乐声,那该多好呀!可惜现在没那条件。
眨眼之间,船已驶近那只传出琴声的船,原来那只船停泊在江岸,琴声从船舱的所有空间传出来,在月夜的江面扩散开来,随着江面朦胧的江波荡漾。
“好音乐!”僧道朋友中的一人大声喝彩。但是,就这一声喝彩声刚过去,琴声却嘎然而止,这一下好,没戏了,但是到了此时,乐天是绝不会甘心的,于是用一种极为柔和的语调呼唤道:
“请问船中的琴师,能否出来相见?”
船中寂无回声。于是僧道朋友们也都恳切相请,半晌,听到船中有动静,接着从船舱走出一人,站立在船篷舱门外,月光下清楚地看出,原来是一位亭亭玉立的女子,右手抱着琵琶,左手上举用衣袖遮掩着脸面,面貌倒看不清楚,但是那女子终于开口说话了:
“请问官人,因何事呼唤奴家?”
乐天正被那女子的身影所吸引,月光下朦胧的身影倒有几分像湘灵妹妹,但是乐天不敢相信就是湘灵妹妹,正犹豫间,听到那女子的话音很有几分像是京都的女子,只听得声如莺啭,委婉中带着羞涩,很明显不是俗家女子,于是开口道:
“刚才听船中琵琶之声,大概是女士所弹奏?”
“奴家献丑,劳大人下问。莫非大人也喜欢音乐?”
“不满妹子说,他就是江州司马大人白居易,大诗人哪!”那位女炼士韦道友向女子介绍说。
“哟,原来是白大人,奴家久闻其名,只是不敢拜见,今夜蒙大人错爱,下问奴家,奴家诚惶诚恐!”
“好吧,不必诚惶诚恐,我白居易也喜欢琵琶,今晚算遇到知音了,来,上我们这只船上来,再给我们弹几首曲子。”
到了这时候,那女子也不想再推辞,于是抱着琵琶来到乐天船上,大家坐定,点上灯,乐天大声呼唤家童就在附近酒楼拿几瓶酒,弄一些小吃做下酒料,就在船上摆上酒宴。
一切准备停当,乐天开始请女子弹琴。只见那女子将琴弦略加转动,纤长的指头在琴弦上拨动了三两下,悠扬的琴声立刻飘荡在月夜的江面。
弹奏开始了,首先弹的是一首表现皇家深宫女子哀怨的《秋宫怨》,它的情调跟《汉宫秋月》颇相似,都是表现后宫女人们身处深宫,空叹年华易逝,坐老终生的幽怨悲愁。在京都乐坊常常有妓女伴舞歌唱,诗曰:
“乌啼老树夜弓寒,霜撒秋芳玉井阑。漫卷罗帷难入梦,孤灯惨照美人鬟。”
“翠楼寂寂晚云丹,月挂竹檐惹暮蝉。影伴玉人温锦被,卧听夜雨入寒山。”
乐天回忆起,当年在京都华阳观附近的乐坊里常常听到歌妓们唱这两首《七绝秋宫怨》,用来伴奏曹刚老师傅弹奏《秋宫怨》这支琵琶曲。
乐天正想得入神,忽然变换了曲调,《霓裳曲》?一点不错!当初在京都华阳观经常听曹刚师傅弹奏《霓裳曲》。这《霓裳曲》原为民间器乐曲牌《玉娥郎》,是唐明皇特意根据自己梦游月宫闻仙乐的情景而作,风格典雅靡丽,情节多变,内容丰富。全曲共分为五个情节:一是玉兔东升;二是银蟾吐彩;三是皓月当空;四是嫦娥梭织;五是玉兔西沉。此时乐曲正进入第一个情节。只听得旋律抑扬顿挫而富有弹性,具有轻松悠扬、从容舒缓的情趣,表现出人们在看到皓月初升时所产生的喜悦和柔情。
接下来的情节是着重突出夜深之时所感受到的深沉、旷漠和宁静,以及想象中月宫嫦娥织锦的情景。表现嫦娥织布时的繁忙和动作的熟练、利索。最后是月已西斜,快要落山,乐曲则从高音区开始,经过几个较小的波动之后,旋律渐渐下行,突出了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效果。最后的尾声则进一步加强了这种静谥、空漠之感。乐曲余音缭绕,韵味无穷。全曲典雅素淡、简洁凝炼。具有突出的古典美的人文韵味。
此时的琵琶女似乎已经全身心投入了,一曲《霓裳曲》刚刚弹过,《六幺》又开始了。这《六幺》原为舞曲,也作《《绿腰》或者《录要》,为女子独舞曲。节奏由慢到快,舞姿轻盈柔美。《六幺》乐曲流传很广,湖南神童李群玉有观《绿腰》舞诗,诗曰:
“南国有佳人,轻盈绿腰舞。华筵九秋暮,飞袂拂云雨。翩如兰苕翠,宛如游龙举。越艳罢前溪,吴姬停白苕。慢态不能穷,繁姿曲向终。低回莲破浪,凌乱雪萦风。堕珥时流盼,修裾欲朔空。唯愁捉不住,飞去逐惊鸿。”诗人将此舞用翠鸟、游龙、垂莲、凌雪形容舞姿之变幻、节奏之平缓,突出舞腰和舞袖的特点,轻盈之极、娟秀之极、典雅之极。
作为琵琶曲,它跟《霓裳曲》可谓是一对姊妹曲。就在乐天沉浸在想像之中,忽然听得琴弦上发出撕裂布帛一般的声音,琵琶声嘎然而止。
一时间,由于人们还沉浸在美妙音乐的意境中,船上顿时寂静起来,江面上,晚秋的凉风发出嗖嗖的声响,时而有阵阵江涛声传来。人们静静地倾听着秋夜的万籁之声,惨淡的月光下,江面泛起阵阵白光。
琵琶女似乎满腹心事,轻叹一声,将琵琶放入琴盒,双手在身上轻轻地拍了几下,仿佛有话要说,但是欲言又至。也许乐天感觉到了某种东西,于是开口问道:“女士也许不是本地人吧?”
乐天这一问,倒恰似砸破了潜藏在琵琶女内心的五味瓶,一番饱含人生苦乐的述说开始了。原来这女子乃是京都人,住在万年县以南五六里的长乐坊附近,由于那地方有一座大陵墓,所以那地方还有一个小地名叫虾蟆陵,琵琶女的家就住在那里。
乐天听到这里忙打岔:“是不是皇城里面的常乐坊?”
“应该是吧。京都皇城里面只有一个长乐坊。”
“这么说来,我们还算是曾经的邻居了,十多年以前我白居易刚刚在朝廷做校书郎,就是住在常乐坊,那时候女士还小呢。”
“不过那时候奴家倒是很喜欢白大人的诗,不满白大人说,白大人的许多诗奴家都能背诵。由于那长乐坊周围到处有歌楼,还有京都最有名的乐坊,所以那一带的女子多学习歌舞技艺,奴家从小就在乐坊跟曹刚师傅学习琵琶,到十二三岁的时候,奴家已经弹得一手好琵琶了,回忆起来……”
“慢点慢点,你刚才说是跟曹刚老师傅学习琵琶?”
“是的,那曹刚老师傅是京都最有名的琴师,他的弟子可多着哪!”
“难怪女士的琵琶弹奏技艺到了如此境界,原来还是出自名家。那曹刚老师傅乐天也曾拜访过,当年乐天在左拾遗任上,常常去乐坊欣赏音乐,所以对曹师傅还熟悉。”
“白大人过奖了,不过……”
“不过什么?”
“这女人学得技艺又有什么作用?想当年奴家在京都长安的五陵一带真是出尽了风头,那些富贵人家的子弟每天围在奴家周围打转转,只要奴家给他们弹一曲琵琶,哎哟,那赏赐真是叫人看得眼花缭乱!好风光呀!可是后来……”
“后来怎么了?”
“怎么了?白大人你也知道这艺人的地位,后来奴家年纪大了,青春的魅力渐渐消失,那些富家子弟再没有人正眼看你一眼,可悲呀!……”
“不可以选择好人家成家吗?”
说到这里,琵琶女低下了头说不出话,良久,琵琶女才低声说:“艺人没身价,谁要你……”琵琶女的喉咙有点梗塞。过了一会,琵琶女才继续往下说:“这女人最后总得有一个归宿,这归宿就是嫁人,由于奴家毕竟还有几分姿色,被一个生意人看上,于是奴家饥不择食地答应了。白大人你也知道,这生意人满脑子都是赚钱,至于什么夫妻恩爱,男女快乐,全都抛在一边了,这不,就上个月,奴家那男人又去浮梁做茶叶生意去了,奴家就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在家里守着活寡,寂寞难耐时,就来船上弹弹琵琶,哪知道今晚被白大人撞着了。”
乐天听了这一番话,心里像砸烂了五味瓶,他想起了湘灵妹妹,想起了自己在仕途上的坎坎坷坷,想起了来江州一年来的孤寂苦闷,他想哭,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但是他明白此时不能哭,他需要克制。他终于控制住感情,要求琵琶女继续弹。此时乐天感情冲动,只觉得诗的灵感在内心涌流,他要写!马上就写!他吩咐书童立刻准备好文房四宝,乐天手提羊毫,在船上一张木板上奋笔疾书起来。十来位僧道朋友围在四周观看,只见随着乐天手臂的迅速运动,一行行石破天惊的妙句呈现在稿纸上: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好!好句!有红的枫叶,有白的荻花,深秋的肃杀跃然纸上!”僧道朋友们一齐赞叹。
“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
“好一个‘主人忘归客不发’!”朋友们又是一阵喝彩。
“寻声暗问弹者谁?琵琶声停欲语迟。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琵琶妹子,你刚才的表现已经表现得淋漓尽致了!果然大手笔!”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生平不得志。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轻拢慢捻复挑,初为霓裳后六么。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绝了!果真绝了!‘大珠小珠落玉盘。’此等妙句,真是亘古未闻!”女炼士小韦发出感叹。
“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流泉水下滩。水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渐歇。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哟!‘此时无声胜有声’,白大人,也亏你想得出!”大家又是一阵赞叹。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
“形象,太形象了,原来可以这样描写声音。”有人这么评论。
“东船西舫悄无言,惟见江心秋月白。沉吟放拨插弦中,整顿衣裳起容。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虾蟆陵下住。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曲罢常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武陵少年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
“可惜呀,可惜,岁月蹉跎,年华易逝呀。”有人这么感叹。
“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月明江水寒。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红妆泪阑干。”
静,出奇的静。所有的人都进入了一个苍白惨淡的境界。
“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从去年辞帝京,谪居卧病浔阳城。浔阳地僻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住近湓城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还独倾。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
“太悲观了吧白大人,浔阳这地方没那么差吧?”
“白大人心境不好,心境不好就越觉得环境凄楚。”有人这么议论。
“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莫辞更坐弹一曲,为君翻作琵琶行。感我此言良久立,却坐促弦弦转急。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
“哟!白大人果然在掉泪呢!”女道士小韦忽然发现白大人一边写诗一边在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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