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走出楼门口狭小的胡同，到了宽敞的云飞街上。虽已是晚上九点，街上依然笑语喧哗，人声鼎沸。路旁边的露天烧烤摊，烤炉中的炭火星随风飞洒，一群群的人们正围着桌子赤膊上阵，痛快淋漓地畅饮着杯中的啤酒。街边闪烁变幻的霓虹灯似精巧的万花筒，粉色的虹霓，绿色的云萝，白色的凝脂，蓝色的幽谷......流行音乐随着凉丝丝的晚风直扑人的面孔，撞碎了，再沁入人的肺脾深处。

    一直向南走，再向西拐，到了南沙河岸边。静静流淌的河水在路灯的照耀下闪着银亮亮的光。他们放慢了脚步。

    “你们的那个案子，怎么样了？有进展吗？”萍萍问。

    “还没有。近期内要是再发现不了有价值的线索，估计就要挂起来了！”

    那案子......可不是么！快两个月了，一点突破也没有。每每想起这些，陈志伟就觉得气闷，大概又是自己的急脾气在作祟了吧？算了，不想它了。

    晚风习习，陈志伟自行车上的链条“嗒嗒”作响。

    “我看，你们专案组的那个女公安好像对你挺好的！”萍萍猛然冒出了这么一句。

    “女公安？噢，是林玉呀，哪能呢，你弄错了！”

    “你上个月出差去外地，她特地把你丢在组里的衣服洗干净送到我们家里来了！”

    陈志伟的心咚咚跳了起来。他并不知道萍萍这句话是无意说说还是另有用心，他低着头直直地说了一句：“林玉是我们组里的内勤，心挺热的，经常帮别人的忙。”末了，他又补了一句：“我们组里的小段看上她了，还托我给做媒呢！”最后这句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可能这更会让人觉得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吧？

    林玉也是今年五月份刚刚毕业分配到市公安局的，是从省第三警官学校毕业的。小段和她是校友，不过比她高了一届。林玉刚一分到七处，她那高高的身段，漂亮的容貌，独特的气质立即吸引了众多年轻干警的眼球，背地里都称她为“七处一枝花”。陈志伟是在专案组成立之后才和林玉相识的，私交原也不深。可是最近一个多月，他暗暗发觉情况似乎有点不对，林玉似乎总在找借口故意和他接近，一颦一笑之间，似在传递着什么蕴意。该不会有了那方面的想法了吧？不可能的，局里想追她的人多得很，段宇涛就是其中最狂热的一个。可是......说不是吧，那情形又确实让人觉得有点不对，要不然，那天，她怎么会......那是他出差去外地，检查一名保外就医犯人的治疗情况的前一天，林玉在下班后说要约他走走。两个人沿着马路一边走一边闲聊，忽然间就聊到了段宇涛，陈志伟半真半假地说：“小段对你印象特别好，一直想让我当个大媒人给你们撮合一下呢。怎么样？今天就算我给牵一下红线吧？”没想到林玉倏地变了脸色，低下头去不理他了。陈志伟并没有太注意到，接着又说了一句：“怎么样啊？我看你们俩挺好的，给个答复吧？这下子更坏了，林玉双手捂着脸，哭着跑开了。陈志伟出差回来后，组里的人都围着他分土特产品，林玉却悄悄躲开了。等到下班了，林玉故意磨磨蹭蹭不肯走，他心里头有点感觉，果然林玉等其他人都走了，率先和他说起话来：

    “你忘在组里的衣服，我给你洗干净，送到尹萍萍家里去了。”

    “啊，那，太谢谢你了！”

    “你知道她父亲是谁吗？”

    “谁？”

    “尹立山，北河市委主抓政法的副书记，我刚参加工作时到我们局里做过报告。”

    “我知道，不过我没有见过，她爸爸最近一直在省里学习开会。”

    林玉细心地把自己随手抛弃的脏衣服洗了，又特地送到了尹家，还跟自己提起了萍萍的父亲，这其中的意思，陈志伟能感觉出个大概来，不过也不敢肯定。现在萍萍提起了这件事，是不是又隐含着别的意思在里边呢？谁知道呢！

    幸好，萍萍自己转移了话题。

    “再过一星期我爸爸就要回来了，到时你一定来啊。”

    “好，我一定来。”

    “刚才一飞哥说了，等到十强赛的时候，他给弄票，咱们一起去看球去，你能有时间去吗？”

    “我，应该差不多吧！”

    “那太好了，看球可是一种享受，好几万人山呼海啸的，特别热闹。那种氛围真让人感动。”

    “那得是球队赢球的时候，要是输了，球迷还指不定怎么骂呢！”

    “可也是啊！要说中国没有世界级球星，可有世界级球迷，他们也真够不容易的。”

    “就是！所以当球迷其实是一件苦差事，可是有些人就是疯狂地迷那个，没办法！”

    夜风吹过来，飒飒地响。气温降低了不少，感觉很舒服。

    他们边谈边走，又走了一段路，陈志伟停住了脚步。

    “你该回去了，”陈志伟说，“不要送了，太晚了。”

    “......好吧，你自己多注意。”

    路旁边停着一辆红色的夏利出租车，陈志伟打开车门，萍萍坐了上去。她向陈志伟摆摆手，车开走了。

    陈志伟骑上自行车，向市一监狱的方向奔去。

    陈志伟把自行车在车棚里锁好，摸黑上了二楼，又摸索着找到钥匙，打开了门上的暗锁。他把钥匙在腰间挂好，推开门，手在墙壁上摸到开关，打着了日光灯。

    乳白色的灯光照亮了整个小屋，这是一个充其量不足十五平方米的阳面的单身宿舍，南面窗台上是一盆仙人掌，两盆九月菊，其中一盆已经开花了。西面是一张办公桌，上面放着书架和办公用具，桌子下面还有一副镀得亮闪闪的哑铃。东面是一张简单的木床，雪白的床单，豆腐块一样的军被叠放在一头。靠门是一个电视柜，上面放着一台半新的二十一英寸彩色电视机。这，就是他目前温馨的———“家”。

    陈志伟到卫生间刷牙，洗了把脸，就脱了外衣，疲乏地躺在了床铺上。已经是夜里十点多钟了，一天的燥热也终于被凉爽的空气驱散了。他狠劲地抻了个懒腰，顿时感到舒坦了许多。眼睛在洁白的墙壁上游荡，思绪也禁不住飘飞了起来。

    人生真是很奇怪，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自己就由一个书生气十足的大男孩变成了一名真正的监狱警官，而且还拥有了自己的爱人。当然，在很多方面还是稚气未脱的，这不仅仅是萍萍取笑的把柄，自己也是承认的。改变这些需要时间嘛。萍萍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女孩，她是深深地爱着自己的，这能明显地感觉出来，就是有时候说话刻薄了些，不给人留面子。像第一次到她家里去吧......那时刚刚确立恋爱关系一个多星期的时候，约好了一个周六到萍萍家里去。那天，他买了很多礼物，上午九点就赶到了尹家。卢阿姨笑盈盈地把他迎接了进去，在端茶倒水之间，有意无意地端详着他，看那情形，对他是相当满意的。厨房里，保姆滕姨正忙着炒菜做饭，他们就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闲聊了起来。

    “小陈多大了？”卢阿姨问。

    “我今年二十二岁，属羊的。”

    “啊，比萍萍大了一岁。在北河工作还适应吧？”

    “挺好的，工作上都习惯了，就是生活条件差了一些，不过也能适应。干我们警察这行的，就要什么苦都能吃......”

    不料萍萍却马上接过了话茬：“行了行了，你还能吃苦哪？自己连饭都不会做，和我一样，蜜罐里泡大的，啥也不会！”

    这一句话弄得陈志伟尴尬不已。他方才的话确实有在卢阿姨面前吹嘘吹嘘，赚一点面子的意思，却没想到让萍萍全给戳穿了。他虽然是在农村长大的，却是很少干农活的，专项任务就是读书。饭自然是不会做的，苦也没吃过多少。可是在现在这种场合说出这些话来，还是太不给自己留台阶了吧？他局促不安地坐在那儿，不知道怎么办好。幸好萍萍的姐姐红红和她的男朋友赵一飞的到来转移了人们的视线。

    红红刚刚推门进屋，一眼就看见了小陈，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禁不住大咧咧地嚷了起来：“哎哟嗬，今儿我算见识到了，天底下还有这么俊的玉面小生哪啊！怪不得把我们家萍萍迷成这样啊！”

    志伟听萍萍提起过姐姐，知道她在北河金都集团工作，也听说过她的脾气，但却也完全没有料到头一次见面就给他来了这么一通。他红着脸问了一声“红姐好”，又和赵一飞握了手，便局促地又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卢阿姨虽然对红红很不满意，作势地瞪了她一眼，但也没说什么。红红可丝毫不在乎，到厨房里切西瓜去了。对于赵一飞，志伟倒是耳熟能详的。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铁杆的球迷，对于甲a球队北河金都队的这位当红球星，他是早就慕名了的。今天见到了，禁不住多看了几眼，却也没感觉出什么特别来。赵一飞二十四五岁的样子，个子很高，身体很壮实，瘦瘦的，留着长发，和电视上看到的没有什么差别。他们简单地聊了几句，可以看出，赵一飞是一个个性沉闷的人，聊天对他来说明显是一个苦差事。而且他谈话的范围也就是他的职业范围内的，无非是训练、比赛、金钱，对于社会、实事和政治，他是丝毫不懂，也是决计不会去关心的。所以他们的谈话草草地便结束了。

    这就是他第一次去尹家留下的印象最深的一些事。至于其他的，无非是尹家家居的豪华，装潢的气派，以及卢阿姨的慈祥。卢阿姨身体偏瘦，看不出多大年纪，头发中却有了丝丝银发。他也见到了玻璃板下尹伯伯的大幅照片，那明显是一个领导者在讲话的神情，肯定是哪位记者拍下的，尹伯伯气宇轩昂，干练而精神。而且，很快，自己就要见到他了，自己能给这位市委副书记留下什么样的印象呢？他也会像卢阿姨那样平易近人吗？他，真的不知道。

    远处邮电局高高的钟楼顶上又传来了沉沉的钟响。陈志伟脑袋一沉，幽幽地睡去了。小屋里，只留下了淡淡的鼻息声和恬恬的九月菊花的芳香。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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