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蕉拆蕉[注1]

    看到巴黎街头两张hom男装内裤的新广告，我第一个反应是：近年我们实在太把裸露的男人当家常便饭了，餐吃餐餐有，简直忘记了有饥饿这回事。粗壮的手臂、结实的胸膛、圆滑的屁股、硬净的小腿，统统找到它们的商业途径，为各式各样的商品效劳。卖的不论是一瓶香水还是一箱矿泉水，一张床还是一辆车，一只手表还是一杯咖啡，都有办法和光秃秃的男人拉上关系，由他们饰演说客的角色，诱惑我们把钱从袋里掏出来。

    被斩件的男人和屠房里的猪或者鸡或者牛没有太大分别，造物者的心机化整为零，每个部位虽然不再连在一起，仍然提供它们的作用。唯一的例外是性器官。直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见过有本事在平面广告独挑大梁的，任劳任怨，负起宣传大员的职责。甚至，它也没有被邀请担任配角、闲角或者临时演员——广告界很有种“家丑不外扬”的情意结，坚决不让这一小块肉有任何曝光机会。长期噤若寒蝉，讳忌不必由大脑盖签证，大摇大摆以“老奉”[注2]的姿态坐在集体意识里，渐渐生了根。

    我当然不是在提倡复辟革命。我只希望你也想想，成见和偏见的无处不在。

    hom卖的既然是内裤，和性器官有不可避免的接触@ ——内裤的正常功能之一是蔽体，广告如果出现走光镜头，无疑会被诟病为窝里反。事实它历来的广告都很着重格调，也就是说，上等人看了不会摇头，下等人看了不会吐口水，夹在两个极端之间的中等人更加不会有意见。所以这两幅以香蕉和鸡蛋做图像的海报，实在教人感到突然。露骨得不能再露骨的以形比形，在揭掉神秘面纱的同时并没有附送预期的幽默感，兜口兜面掷过来，不令人吃惊，只令人皱眉——这么恶俗的口味！是谁说的？失身事小，失节事大，多年苦心经营的高雅形象，就这样一个不留神冲厕般冲掉了。

    症结很明显：在世俗眼光里，口味的定义永远和道德挂钩，而与美学一刀两断。脑代替眼睛执行审察的任务——而且是生了锈的脑。可恶的幽默感又这么势利，不停示范厚此薄彼和不留情面。令人发出会心微笑的“抵死”和不屑一顾的“贱格”，之间只隔了危危乎的一条线。譬如说，载歌载舞的美兰黛把香蕉顶在头上，不但使人捧腹而且成为kitsch的经典，然而hom广告的这一只横切蕉皮却真的一点都不好笑，心机算尽实牙实齿，小聪明加小奸小坏，食之完全无味。

    可能你会说，广告罢了，只要有人在它面前行注目礼，便表示成功。道理没有错，可是高下之分总有的罢？不信请看看同时期在巴黎亮相的“身有长袜”滑稽戏单张和英国杂志的扯旗牛仔裤宣传——不论设计、心思、大胆程度和惹笑效应，都比hom高超。或者是时候考虑更换贴身衣物的牌子了……

    1997年4月

    注1：广东话“蕉”和“招”同音。

    注2：像领了圣旨一样。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