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开边设市的章程已经全部拟定出来,一切准备就绪,父王派了段宁,护着我和大哥,前往边疆。
出发前夜,母妃将一个青石护心镜举到我的眼前:“这个青石护心镜,是你外祖父留下的遗物,当年你外祖父征战天下的时候,全靠着它,躲过了许多生死攸关的劫难,是个吉祥的物品,现在你戴着它,我也可以安点心。”母妃声音哽咽着,嘴角有些抽搐,像是极大的忍住了哭。
我看着母妃,她的眼睛哭得红肿,我知道这几日,母妃为了我的事,留了不少眼泪,我知道她曾找父王求过,求父王收回让我去边关的决定,她是哭着说:“边关险恶,冬来时又寒冷,演儿向来身体不好,也从没有参与过朝政,这次让他去,又是什么道理呢?万一这只是土门的圈套,那可怎么办呢?皇上,他是我们的皇儿啊皇上。”她哭得力竭,匍匐在地,可就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我不怕去边关,可我心疼我的母妃,她是那样好的一个女人,却深锁于这深宫中,在掩掩重门之后耗尽年华。不过刚四十的年纪,可她的发鬓早有了银丝,梳髻时要用面上的乌发细细的掩住,她的眼角早有了纹路,像是年轮般的体醒着她宫中岁月悠长。我望着我的母妃,手抚过她的眼角,感觉着她的苍老,心中一阵的酸楚生疼。
母妃遣退了左右,牵着我在床榻边坐下,榻上放着一张叠得整齐的银狐皮裘,母妃望着那皮裘,眉头紧蹙,眼神迷离,像是在艰辛的回忆些什么。许久,母妃浅浅的叹了口气,缓缓的将目光收回,她说:“演儿,还记得你小时候,夜里睡觉前,总要缠着母妃给你讲故事么?今夜,母妃便再为你讲一个吧。”
二十二年前,还是神武帝南征北战的时候。
那个时候北齐刚刚建立不久,朝政混乱,民生凋敝,百废待兴。那时整个北齐最混乱的地方,是边疆。疆界问题从来都是国家部落之间彼此征伐不休的诱因,何况北方各部落都无法自产盐铁,他们有的是骁勇的战士。为了获得领土,为了获得盐铁瓷绸,他们结成了松散的联盟,共同侵犯大齐边界,联盟中最主要勇猛的军队,是突厥军。
当时镇守北边疆界的,是静安王娄平景,娄平景有着纯正的鲜卑血统,受了汉化,顺了大齐,他是那时大齐最威名远扬的将军,娄家军也是最让突厥闻风丧胆的对手。娄平景膝下有一双儿女,女儿娄昭君,儿子娄昭。
娄昭君长到十八岁的时候,已经出落成一个窈窕美丽的女子,边境的风沙总是容易将一切搅得粗糙浑浊,可偏这昭君,腰身纤纤,眉眼灵动,风沙在她背后,勾成了画一般的风景。
当时佛教传入中原,在那个众生皆苦的年代里回荡着救世的梵音,人们在兵荒马乱中想象着普度众生的佛光,在这佛光中许下生的祈愿。佛法传至边疆关外,也传到了娄昭君心里,这一切的姻缘会际,便是佛赐予她的劫。
每到岁末,突厥粮食紧缺,便会整了军队,发了疯似的攻向大齐的边城。恰好那一年天旱得很,水井涸得可以见到底,风沙越发的大了,天总是黄漫漫的,早晚不见日月星辰。关外也是旱的,娄昭君曾站在城楼上向关外望去,眼之所及,不见草木。
突厥人是在这个时候攻城的,不为财富器帛,而是为了水。突厥纠集了柔然的兵,声势浩荡的从远处席卷而来。娄昭君看着父亲一直站在城墙上,看着突厥的大军像天边的尘沙一般和着猛烈的风裹卷而来。
城内守军左右不过三万,面对来势汹汹的十万突厥军,凶多吉少。那些日子刚好吹的是西南风,娄平景想了三天三夜,终于下了第一道命令:命一百夫长领了手下人马,用大个的箩筐乘了满筐的黄沙,立于城墙上静候命令。再令左将军带着二十名精兵连夜出动,绕道敌后,按兵不动等待命令。右将军领千名轻骑伏于左侧,娄昭领千名轻骑伏于右侧。一切安排就绪,娄平景仰天大笑,手里紧握长剑,血红的眼睛里有嗜血的神色。
突厥军来到城下的时候,任是如何的挑衅侮辱,娄平景都禁闭城门,不为所动,只是看着天色,等待时机。风起,带着凶猛的气势,吹得人眼睛酸痛,吹得军旗猎猎作响,娄平景向着风来的方向抚掌大笑,一声令下,城墙上备着的风沙顷筐而出。沙顺着风向扑向突厥军,遮天蔽日,娄昭君在城内,听到城外突厥军鬼哭狼嚎的叫喊,想象得出遭遇风沙突袭的突厥军,是怎样的丢盔弃甲。爬上城墙,远处一片烈火熊熊,那是突厥军的后方粮草。
面前的风沙和身后的火焰让突厥军阵脚大乱,进退不得的情景憋成了慌乱的叫喊,听在昭君耳里,是最绝望的恐惧。风愈大,城墙上带火的箭羽如雨落下,火点了突厥军的旗帜,点了散乱满地的长矛樱枪,也点燃了突厥兵逃窜的身体,箭划破空气的声音和着突厥人凄厉的叫喊,是昭君听过的最残酷的凯歌。
火光遍野时,突厥早溃不成军抱头鼠窜,娄平景设在左右的伏在这时才发起突击,刀剑交响,震天杀声中,这一战的成败不言而喻。
天是在这个时候突然发了慈悲的,风吹得越发的猛,还带着渗人的湿气,湿气阻碍了火的蔓延,大风逼着两军停止了交战,一声响雷过后,漫天大雨取代了风沙。所有军士都弃了兵器,高举双手迎接着从天而降的雨露,喊杀声变成了欢呼声,将士们大声欢笑着互相拥抱,茫茫大雨在天地间织成水幕,不让他们分清敌我。
“下雨啦,下雨啦,终于下雨了,哈哈哈哈。”娄平景站在城墙上也欢喜的振臂呼啸,他激动地很,抱起昭君将她举得老高,仿佛她就是那招了雨的女神。
娄昭君也是高兴了,她欢笑着跳跃着,她隔着模糊的雨看着父亲被雨水冲去泥沙的脸,她问:“还打吗父亲,父亲、父亲,我们还用打战吗?”
“还打个什么鬼啊,都下雨了,还打什么。”他拥抱着昭君、拥抱着周围的将领战士,对着城下狂欢的人群大喊“收兵、收兵”。
雨整整下了一天一夜,次日,天色终于有了久违的澄明,娄昭君带着贴身的侍女,走出城外,大雨冲刷掉了一切,没有鲜血、没有尘沙,若不是守城的将士在安静地抬运着战友的尸体,没有人会想到这里曾发生了一场火与铁的屠杀,从那些堆叠的冰冷尸体中,昭君嗅到了残酷的浓烈血腥味。
娄昭在昨日的厮杀中受了刀伤,腹部有手掌长的深深刀口,城中医师正在尽力救治。娄昭是昭君唯一的弟弟,她不能看着他出事,她想起城外西边的老旧寺庙里,有一位老僧,那老僧曾用奇怪的药丸治好了她突发的急症,在她心里,老僧有神医般的能力。
在去城西的路上,她遇见了一个人,准确的说,是个奄奄一息的兵。那兵趴在地上,脸贴着地面,看起来污秽肮脏。看着装,那是个突厥兵,可是娄昭君不计较,叫侍女帮了忙,艰难地把他抬到破庙老僧那里。
她为他擦尽了脸,才看清了他是个年轻男子,看清了他刚毅的眉眼,她拔去了他胸前背后的箭羽,她请求老僧救娄昭,也请求老僧救那个兵。老僧是个慈悲心肠却不愿入世的世外人,依旧是取出奇怪的药丸,救了娄昭,也救了年轻人。
从此,她日日都到破庙里来,他昏迷着,她得照顾他。
年轻人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透过破旧屋顶照落下来的日光,还有徐徐走来的少女的身影。他握住少女的手,握得很紧,全然不顾那人的挣扎,他想把她看真切了,可又在她的挣扎中昏睡过去。
他再醒来的时候,那个人还在,他看见少女欣喜的笑容,看见她欣喜的眉眼,以为自己看得不真实,他看得痴傻,忘记了说感谢的话。
他醒过来了,身体渐渐的好起来,可昭君还是每日都来到庙里探望,她也说不出自己为什么要来,她给自己找了好多借口,比如,要给弟弟寻药;比如、要探望老僧报答恩情;又比如,要去庙里还愿。
她每日每日地来,他就每日每日地等着,他们一起熬过药,在苦涩的药香里互相笑闹,他们一起看过大漠的日落,他为她采过花,她为他跳过舞,那段时间里,岁月静好。终于,在一个风很好的下午,他在佛像面前,执着她的手,对她说:“我喜欢你昭君,我要回去了,我要带你一起走。”她怔住了,这才细细的看清楚他浓而杂的眉,混而深的眼,她才明白,原来每日驱使她前来,是爱。
可她是不能答应他的,她知道自己要嫁的人,早在她还在母腹时便已经决定了,这世上能娶她的,只有北齐最善战的王子,那个未来的王,是北齐最有权势的男人。她忍着泪对他说:“对不起,我要嫁的,是最善战的勇士,是未来的王。”她低下头去,不敢望向他深沉的眼睛。
他很激动,将她抱得很紧,箍得她骨头发疼,他说:“我会为你做最善战的勇士,会为你做未来的王。”可她挣开了他的怀抱,她说:“土门,我再为你跳一支舞吧。”
是的,那个年轻的战士,就是现在的土门,而娄昭君,是我的母妃。
母妃说,她想为他跳一支热情的舞,可是还没跳完,他就走了。母妃说:“演儿,你知道吗,那时我心里是多想跟他一起走,可是,我总不能、总不能放着自己的父亲和兄弟不顾。”
后来,母妃再没去过那个庙里,她说:“怕自己一去,就再不愿回来了。”
日子就在母妃的思念里,风云不惊的过着,终于,到了要出嫁的时候。出嫁的前一夜,守城的卫士说,有一个落魄的老僧,站在城外,坚持要见大小姐。
母妃说她是跑着去见老僧的,她隐约觉得,老僧带来的,必定是土门的消息。
城门外,老僧抱着一个包袱,老僧说那是土门请他拿给昭君小姐的,作为小姐新婚的贺礼。包袱里,是件上好的银狐皮裘,老僧说,这是土门能送给昭君小姐最好的礼物。那夜,在城门外,母妃抱着那件皮裘,泣不成声。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施主,看破了,方才是解脱。”老僧说了这句话,转身离去。
从此,母妃嫁与父王,再没见过土门,只是听说,他成了突厥最善战的将军,成了突厥最勇猛的首领。
母妃讲完了故事,四周静默了好久,这故事完全出了我的意料,我仿佛听了三秋之长,久久不能回过神来。母妃把皮裘放进我手里,对我说:“你带着这皮裘去边疆,万一突厥想对你不利,便拿出来,也许土门看在曾经的情分上,不会为难你。”
我觉得心里有些堵,我问母后:“父王、父王知道吗?”
母妃只是笑了笑,走到了那尊白玉雕成的菩萨像面前,幽幽的说:“怎么会不知道呢?这世上又怎会有不透风的强?你父王对我是好的,可为了这件事,他也一直怨恨我,是我对不起他,我并不怨他。”
那夜,我离开母妃的寝宫,只觉得人事无常,天上的月那样的明朗,月光下又有多少宿命的悲欢离合,我想起了母妃最后说的:“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又有谁能那么容易看透呢?”
</p>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