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中秋时节,平原之处仍是繁花锦簇瓜果成熟的丰收时节,而位于川西平均海拔在三千米以上的山区,早早的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寒冷而细碎的冰雨夹杂着雪花一天未停,原本还算坚硬的红土变成了血一样的泥沼,车轮和脚碾压出的山路,混合着折断的茅草,蜿蜒着好似巨蟒般爬进山林。
虽然昼夜温差很大,但山上的丛林依然翠绿而茂盛,这些长在高海拔地区生命力强劲的植物仍旧郁郁葱葱,而枝杈上的寒雀缩着脖子变成了一个个彩色的绒球,半闭着眼睑,好似已经死去一般,小而干瘦的脚爪金鸡独立着支撑身体,真担心一阵微风吹来,它会一头栽落。
山下,蜿蜒难行的沼路尽头停着数十辆军警车辆,闪着着红蓝两色的警灯将晦暗的山壁映射的斑驳陆离,像极迪厅中映在舞台上的镭射灯,晃的眼晕。
在第二辆越野车的车旁,倚靠车体搭起了一座临时的遮雨帐篷充当指挥所,肩挂三级警监衔的一位中年警官,站在遮雨布下拿着望远镜观察着山上的情况,绷着的两颊好似刀削斧劈一般楞楞角角,帽檐下趸起如山的眉头和冷峻似刀的目光透露出他内心的焦虑。
他知道,在对面的山上散布着数百个警察和武警战士,虽然隐在从林中极难看到,但通过到处都在摇曳的树杈,他能想象到战士们在灌木密布、藤条交织、脚下湿滑的陡山上前行是多么的不易。
抬手看了一下表,已经是下午三点钟,又是阴天,天黑的早,如不能在掌灯前将山上的恶匪绳之以法,万一他逃出包围圈……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忍不住,他又想起这个狂徒的资料……
李勇,46岁,男,身高1米56,就生在两里外山沟沟的坝子里,小学2年级文化水平,曾因私制**和炸药两次获刑,把半辈子时间都扔在了囹圄中。这次刑满释放还不足两周时间,不知什么原因的一夜之间竟丧心病狂的将李家寨里上百宗族屠杀的干干净净,从襁褓中的婴儿到生活不能自理的老妪,甚至是瞎眼的老狗,一个不剩一只不剩,唯有离村百十米的几家外姓逃过此劫。
接到报警的警方赶到李家老宅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这破屋的正房已经被点缀成祠堂的模样,正中放的黑白遗照不是别人,正是他自个儿。而在破败漏雨的厢房,警察找到数包硝基复合肥的空袋子和简易的提取装置,显然这家伙死性不改,又操起了罪恶的勾当。
一个血脉之亲、嗷嗷待哺的婴儿、生活不能自理的耄耋老人都能痛下杀手的人,还有什么人性可言?
一个连后事都为自己办好的人,还有啥事儿干不出来?
一阵‘吧唧吧唧’的脚步声奔跑而来,脚步声到了帐外,扛着二级警督衔的中年警官撩起帘子闯了进来,兴奋的一抹脸上的雨水,冲领导叫道:“王局,来了,人来了。”
王局听到这个消息,脸上绷紧的肌肉可算松弛稍许,也不拿雨具,躬身走出帐篷,一边走一边看着远处迎面走来朦朦胧胧的人影,重重的吐出一口气,叹道:“可算是来了。”
来的人不多,只有十个穿着迷彩战斗服的武警,却牵了六条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德国牧羊犬,这些警犬的精神状态极佳,谨慎的竖着耳朵瞪着两只黑炯炯的眼睛左顾右盼,不紧不慢的并行在牵着它们的战士身边,即便是草丛中窜过一只山兔,也不会让它们多抬一下眉头。
离着还有四五米远,带队的大概三十六七岁的少校冲着王局一个立正敬礼,然后迎过王局伸来的手紧紧的握了两握。
“哎呀,你们可算来啦!我是现场总指挥王志强,”王局喜上眉梢,用带有岭南特有的语调真挚的说道,不过他把目光越过少校肩上的两杠一星向他身后看去,又显得很忧心,问,“就这么几个人?够么?”
着武警野战服挂少校衔的军官是训犬基地的大队长,姓姜,他顺着目光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兵,回头自信的笑道:“绝对没问题,他们都是大队上的业务尖子,以一当十。来,我给你介绍介绍,”他展手指着身后一个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的士官道,“他叫申世杰,还有他的战友映美,刚从大比武中夺冠回来,这可是我们训犬大队的宝贝,不是艰难险重的任务都舍不得派出来。”
王志强拿眼上下打量着这个刚向自己敬礼肩挂三级士官衔名叫申世杰的战士。见他大概一米七的身高,不似其他战士那样,目光严峻站的笔直,身上反而松松垮垮,眼露柔色嘴角含笑和自己的爱犬对望着,从他身上看不出一丝的紧张气氛。这可没给行事力求严谨的王志强留下什么好印象,对这个人的能力更是深表怀疑,但箭在弦上,由不得他,只能重重的点点头,道:“走,一边走我一边给你们介绍介绍现在的情况。”
“情况就不必介绍了,反正目的无非是找到他,我们只要有他的遗留物就可以了。”大队长说道。
回到指挥所,王志强拿来一个装有物证的塑料袋,从里边翻出几只湿袜子和一双旧帆布鞋,递给领队的少校。他们逐一传递下去让军犬嗅过,二话不说立刻带队出发冲进雨雾中。
王志强在后方可是坐不住了,干脆随队跟到山上去,没多久就发现那个叫申世杰的战士和他的军犬与众不同之处。
别人的狗都需要在训导员的指引下前进,而申世杰的映美却被放开了绳子撒了欢的在丛林里乱窜,牵着的狗只能在人能够行经的路上走,而映美搜索的范围大得多,有的时候一连十几分钟都见不到它的身影,申世杰也不着急,慢慢随着大队向山上攀爬,竟还有闲心吹着口哨。
岁月不饶人,王志强都已经五十岁了,连续爬了一个小时的山,体力有些不逮,扶着一簇毛竹直喘,却听身边草丛哗啦一阵响,心中惊愕是不是遇到什么猛兽,却看见映美倏地窜出来奔向不远处的申世杰,并在他身边原地转了两圈,声音低沉的‘呜汪呜汪’的叫了几声。
看到映美的表现,申世杰眉头一挑,露出灿烂的笑容,低声对大家道:“映美发现目标。”
“太好了,走。”王志强喜上眉梢,也顾不得小腿累的转了筋,大声叫道。
申世杰重新给映美栓好绳子,在它的牵引下,一大群人跟着一条狗在湿滑的山坡从林中转来转去,约莫半个小时又向山上爬了五六十米,竟然来到一片近乎垂直的土崖上,映美居然能在茂密的植被中找到一条极难行走的路,沿之字形路线三拐两拐的下到崖底。
崖底面积不大,地势相对平缓,长满一人多高的茂密毛竹和灌木,能毫不费劲的藏下一个排兵力。
映美停了下来,没有叫,只是抬头看了看申世杰,又低头看着眼前的竹林,露出猩红的舌头大口喘息着,吐出白色的雾气。
申世杰停住脚步,回头对身后的人抬起手臂示意他们止步,然后点了点山崖下的树丛。
王志强抱着一棵歪脖树,一脚悬空,低声用对讲机联系其他队伍,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上百个穿着各色制服的军警便将这崖上崖下围了个水泄不通,天已经暗了下来,大多数人手中都拿着电筒,向山崖下晃动着灯光,几十只黝黑的枪口漫无目标的扫着晦暗的丛林。
“李勇,你已经被包围啦!出来投降。”王志强扯着嗓子喊了好几声,除了袅袅回音,他没得到任何应答。
这时他心里突然咯噔一声,心中一寒,寻思到:里边会不会没有人?怎么就凭他一句话就把人都叫过来了,万一嫌犯在别的地方岂不是趁着这个机会逃走了?
王志强颤声问道:“会不会不在里边?”
“放心吧?这情况还不如映美的一次训练强度高。如果出了错,我把脑袋拧给你当球踢。”申世杰自信的回答道,还爱惜的摸着映美的后背,亲了一口它扬起的凉鼻头,竟不嫌脏,简直是爱狗如痴。
他妈的,真出了错,能把你怎么地?说的好听。眼看天就要黑下来了,不能再耽搁下去,王志强有些为难,找人进去探也太危险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来,扔几个催泪弹,把他给我熏出来。”王志强一捶手心,咬着后槽牙说道。
上面的人刚要去执行,不想被申世杰叫住了,他看着地形,表情凝重的说道:“不行,不能用。没有风,又是下陷的地形,不利于瓦斯消散。万一熏不出来,我们又进不去,天一黑不是更麻烦?都没带御寒的衣物,要挨到天明不更遭罪?更何况瓦斯对狗的嗅觉伤害更大。”
王志强算是听出来了,其他问题可能都在其次,最后那一句才是重点,这个搂着狗脖子亲嘴儿的小子怎么能不处处为自己的爱犬考虑?
大队长想起什么,开口问申世杰道:“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申世杰右手两指一并,做指点江山状,道:“林子太密,我觉得起码要隔30米扔一枚爆震弹才能维持它的最大效率。李勇现在穷途末路,绝对不会束手待毙,进去搜寻极为危险,倒不如让军犬突进去制服,这是最好的办法。”
在场的几个官员用眼神交换了意见,一齐点头认同这个计划的合理性,天色已经暗下来,灌木丛中更是难以视物,靠人的感官怕是很难将藏着的人找出来,只有狗灵敏的听觉和嗅觉才能完成这样艰巨的任务。
王志强低声将任务安排下去,而为了避免被爆震弹声波直接冲击,人犬都退到了山坡侧面,并用枪托或小型军镐清理出几个落脚点。
有时,英明的决策并不来自指挥官,他们在战场上的作用只起到统一和协调,光是这一点也足够了。当王志强手中电筒挥下的一瞬,七八个黑色的圆点由崖上飞落丛林中。五名训导员蹲在各自爱犬身边,当轰隆隆的爆炸和闪光结束,他们齐指前方,做出出击的动作,五只战犬如离弦之箭,兴奋窜了出去,映美更是一犬当先,三两下就没入密林中。
虽然气温已经降到零度以下,但现场的很多人听到树丛中传出的簌簌生,手心都攥出汗来,不过一分钟的时间恍如隔世。
突听崖壁下传来一声惨叫,还有狗撕咬东西时的呜呜声,一个带着浓重山民口音的男人的声音似乎在强忍着痛楚传出树丛,“没拉几个龟娃子垫背背儿,好在黄泉路上有烧狗肉垫肚皮噻!”
‘轰’一声巨响传来,肆虐的冲击波如镰刀一般横扫山坡,将方圆几十米的灌木丛夷为平地,炸点露出一个巨大的土坑,深足有两米,哪还能看见半点人迹狗踪?
其他人还给震的七荤八素之时,申世杰摇摇晃晃的扑进弹坑,抓着几块染血的鬃毛捶胸顿足嚎啕大哭起来……
三天后,某市训犬基地,姜大队长来到宿舍,站在门口敲了敲虚掩的门。
靠门住在下铺的一个战士正在玩手机,见是大队长来了连忙起身敬礼。
姜大队长还礼后,问他道:“你们班长呢?”
战士神情显得很暗淡,低声道:“在犬舍呢!谁劝也没用,都在那儿三天了,不吃也不喝的。要不您去给劝劝?”
“那小子发起倔来,就是拿军令压他也没用,啥时候熬趴下了,啥时候再说吧!”姜队长走出宿舍,本来想去办公室,一甩头看见远处灰蒙蒙的水泥犬舍,叹了口气,向那里走去。
来到犬舍的时候,老远的围了一群战士,姜队长冷着脸几个眼神就将他们驱散了,自己溜溜达达的来到映美生前的犬舍,一搭眼就看到申世杰坐在墙根上发愣,战友给打好的饭菜就在脚边,可一下都没动。
军队里狗舍的卫生标准一点儿不必人住的地方差,就是吃的东西,人也不见得占什么优势,姜队长,一手撑着地坐在申世杰旁边。
他看了看嘴唇已经皲裂的申世杰,心有不忍,犹豫半天才低声抚慰道:“你也不必太挂怀,映美光荣,它救了那么多同志的命,作为一名优秀的无声战士,能死在与歹徒的战斗中,我告诉你,这叫死得其所,好过得一大堆奖杯奖状老死在这犬舍中。”
申世杰颓丧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头压得更低了。
队长又叹了口气,道:“人要往前看。映美都五岁了,就是满打满算,最多也就能服役两三年,活也活不过去十五年,难道能陪你一辈子?看开点吧!唉!这几年培训映美你也抽不出时间来,三耽搁两耽搁你这都三级士官了。我和政委早就想推荐你去读军校了,这样回来挂着中尉上尉衔还能接着往上升。就算是考不好毕不了业,你还是国内首屈一指的训犬员,六七级的士官拿不上,就是五级士官一个月也四五千,家属能随军,养家活口没问题。是个爷们儿你就站起来,自幼失去父母无依无靠的人,我就不信这么怂。下午好好收拾收拾,晚上我和政委请你吃个饭,咱们商量商量,啊!”
姜队长觉得话说到这儿就足够了,站起身抓住铁门刚要推门出去,却听见申世杰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要复员……”
姜队长打了一个寒战,慢慢回过身看着申世杰布满血丝的双瞳,背着手在犬舍门口来回的溜达,突然嗓音尖锐的喝骂起来:“申世杰,你别他妈冲动行不行?整个训犬基地有几个能像你这样混到三级士官的?啊?行,就算你要走,难道就不能再等两年?役满十二年还能转业分配工作呐!现在走你屁都没有。没了这身军装你还能干啥?瞧瞧你,没爹没妈也攒不下个屁钱,回到社会我不说别的,再过十年你也攒不出个房钱来,哪个姑娘眼瞎能看中你?还有……”他拍着胸口越说越激动,可抬眼一瞧,申世杰那副表情故我不变,知道多说无益了,强留不放更会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搞不好这小子宁可背着逃兵这个恶名也要走,气恼着一边叫骂一边远去,道,“滚滚滚,马上给老子滚。”
“班长,你就别走了,俺求你了行不?”“班长,你别走啊!”
申世杰一边冷着脸收拾行李,周围相处了好几年的战士纷纷劝说着。过了没多久,推门进来一个人,战士们立刻被他吸引过去,并七嘴八舌的嚷嚷起来,“政委,您给劝劝俺们班长吧!”“是啊!是啊!您给劝劝吧!”
申世杰偷空瞅了一眼,正是大队上的政委王正学,但见他摊手示意安静,然后道:“大家先别激动,啊!大队长没时间来,我替他送送申班长,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就不要跟过来啦!”
政委说一不二的脾气大家都知道,所有人都默默的回到申世杰的床铺,接着帮他整理东西,有的拿过笔记本给他留下家庭住址和电话,方便以后联系。
王政委亲自驱车送申世杰去火车站,半路上他扔给申世杰一个牛皮纸袋子。
申世杰打开袋子一瞧,原来是自己的军人证,这东西昨天下午就放在姜队长的办公桌上来,照理说应该注销,然后再给一本退役证,怎么又把军证完好无损的退回来了?他好奇的看着王政委。
王政委一边开车一边淡淡说道:“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半路出家来到我们训犬基地么?”他并不想让申世杰回答问题,继续自顾的说道,“虽然脾气改了,可发起倔来还是没人能拉住啊!我跟姜队长商量过了,我们俩都觉得你需要时间冷静冷静,暂时不削军籍,给你放半年假好好休息休息,想通了还回来。”
申世杰不想说话,他怕一张口就会哭出来,所以将头扭向窗外,他从未想过要脱掉这身军装,只是无法面对相伴五年的映美就这样死去,在军营中不论他看见任何一个角落都会出现映美的幻影,哪怕是声声犬吠都能让他内心一阵悸动难安。
王政委亲自把他送上火车,直到火车启动,隔着车窗相互致礼,这才叹了一口气摇头离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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