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6 宿州

    那日初晨，他便离开了洛水畔那座结庐而居的篱屋。虽然那时他重伤未愈，她却也没有挽留。该走的总是会走，谁也无法强留。

    离开之后，他连自己的柱国将军府邸都没回，便只身匹马前往帝都，朝觐六合王——擅自诛杀六合王亲辖的玄武堂堂司大人，并且还是他这个身份极为敏感的柱国将军（虽然玄武死于白术针下，但内心里他早已认定是他所杀），王爷必然大为震怒，他必须尽快前去解释。

    虽然心急，可他毕竟重伤在身，行了六天，却也刚到宿州。

    天色向晚，夕阳暖黄而凄艳的余晖，静静笼罩着这座久经战火蹂躏的千年古城。七年前，六合王发动夺宫之变后，延及现今，大小战争就从未停止过。白骨蔽于野，千里无鸡鸣。这是而今帝国的真实写照。

    然而由于六合王的铁血镇压，以及四方柱国将军的威慑，各地大规模的起义也终究没暴发。中州大地这个古老的帝国，至少维持了表面的安定统一。

    残破街道上，人迹萧疏。枯焦倾颓的木栏檐角，依稀还残留着战火灼烧后的痕迹。走到城里最大的客栈前，店伙计笑脸帮他牵马，热情招呼。

    上下两层的大客栈，数十张桌位前，只有几个白发苍然的老人，坐在窗边，临着斜阳，把酒话兴亡。

    穿过走廊，来到客房，他吩咐店伙把饭菜送到房里——他身上有伤，晚上要行功治疗，不必出去过多招惹。

    吃完饭，行功已毕，天色早就煞黑了。薄淡月光，透过陈旧的木质窗棂，洒在床前的地上，泛着清瘦的苍白。他走到床边，把剑藏在枕头底下，吹灭烛火，和衣躺下。

    过了一会，迷蒙之中，他依稀听见房顶有瓦片簌簌响动的声音。在枕函下抽出剑，掀开被子，侧身从窗户斜掠而出。

    窗外月色泛白。森幽的屋顶穹角，果然有个黑色身影在悄然移动。透过月色，他看得甚是分明。臂腕轻转，掌中长剑铿然而鸣。清碧冷光划过月色，闪电般刺向黑衣人。

    屋顶的黑衣人似乎也有些猝然，剑气迫近，才慌忙挥手格挡。金铁交击，手中亮如秋水的雁翎刀，拉过剑锋，擦出零星火花。力道柔韧轻巧，似乎是个女子。

    甫一交手，便不再恋战。凄迷月色下，黑衣人急速飘身隐退。步法轻盈，舒徐曼缓，似在故意引他追击。

    龙辰有伤在身，不愿过多涉险。提剑而立，在院子里看了会儿，不见那人回来，便回房了。

    躺在床上，他再也不敢睡了。

    忽然，暗夜里，他未曾闭合的双目中，有种震惊而冷厉的锋芒，一闪而过。

    “你是谁？”跃身而起，疾速抽出了枕下长剑。

    “没良心的！你猜我是谁！”黑夜之中，但觉眼前脂香浮动，他的脸便重重挨了一巴掌。

    这掌来势甚缓，打得也很轻柔，仿佛真如情人的抚摸。然而，他的嘴角却已沁出了殷红血丝。大脑眩晕，身体摇颤，用剑撑着地，才勉力站稳。他的心在慢慢抽紧，眼中也渐渐浮出了恐惧的神色——他知道自己遇上了极可怕的对手，此人武功估计比玄武还要高出许多。

    “怎么了，龙大将军？”一个软媚柔婉的女子声音，在暗夜里蓦然响起，“哦，真该死，我倒忘了，龙将军是有伤在身，不然又怎会被妾身打到？”她在娇笑。

    “再说，妾身又怎会舍得打龙将军呢？”窗边月光下，一个身穿火红色宫装衣裙的女子，正在伸手擦拭着他唇角的血迹。

    葇荑玉指，在青衣男子瘦硬的脸上，轻抹慢掠。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移动，目中尽是欣赏自怜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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