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洛水畔，一片草长莺飞。

    白术像往常一样，背着竹篾编成的药箩，在水边清洗着刚刚采摘回来的药材。甘草、连翘、黄芪、贝母、龙葵……各种草药的清香混合着岸边幽馥的花香，如烟似雾般笼罩在清澈的洛水之上。

    画舫东时洛水清。别离心绪若为情。西风挹泪分携后，十夜长亭九梦君。

    云背水，雁回汀。只应芳草见离魂。前回共采芙蓉处，风自凄凄月自明。

    歌声止歇，一阵刺鼻的腥气，从水面深处飘传了过来。

    瘦长的手指，轻轻从水面拂过。冰凉清澈的水滴，从她剔透柔婉的指间滑落。水滴落后，白术晶莹嫩白的手背，一条条纤细嫣红的血迹，赫然呈现。

    她有些惊疑地抬起头。前方碧波清莹的水面，一具具浮尸正顺着水流的方向，慢慢漂来。待到近处，她发现水中的六具浮尸，竟都穿着同样款式的银黑两色铁甲，甲胄前胸还有两条用金线錾错镶嵌而上的金鳞盘龙——其中一人龙首的龙眼，是两颗圆润剔透的红宝石，鲜红夺目，宛如血滴，在清澈的河水里泛着森然而妖异的光芒。

    没过一会，她身前的河水已被染出了大片殷红。浓腻的血水上，凌乱地漂浮着一层细密的淡青色药草——白术手中的竹箩，早已顺着水流漂到了洛水中央。

    她快速跑回河畔不远的家中，拖着一根长长的竹竿，回到水边，吃力地拨转着竹竿，拼命想捞回那只编织细腻的药箩。

    可是捞了好长时间，却始终没能把那只在河心处打着转的药箩捞回岸边。渐渐地，她也便要放弃了。

    然而，就在她要收起竹竿往回走时，却猛然间感到了臂腕一沉。心中窃喜，她抬起头向水中望去。一只骨节苍白的手，紧紧抓住了她握在掌心的细竹竿——那人抓得很用力，充满韧性的清脆竹竿，瞬间绷直，似乎稍稍再用力就会在河面料峭的春风里绷折……

    她纤弱的双手在微微颤抖。一种强烈的求生意志，透过那紧绷着的竹竿，传递到她的掌心。这种决然而狠厉的感觉，她是如此熟稔，往事刹那般便如潮水般在她胸臆间翻涌——这种孤注一掷的垂死挣扎，让她春日阳光下的身体禁不住地剧烈颤抖。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水中那人拉到岸边。他的身上没有血。她仔细检查了一遍，却任何伤口也都没有找到。

    看着阳光下这张苍白而略嫌浮肿的脸，她有些好奇地蹙起了秀眉。

    “奇怪！这人究竟所中何毒呢？”回到家中，仔细端详木床上这张陌生人的脸，她以手支颐伏在桌上的烛火边，喃喃自语。

    ——放出的血，色泽鲜红，皮肤也并无异色，就连从发根眼白都看不出任何中毒的痕迹。这般奇毒，就连身为药师谷廖神医传人的她，一时也感到莫可适从。

    正凝神间，已然快要西沉的日光，透过竹木窗棂，照射到了床上这人脸上。不知不觉间，她已搜索枯肠地想了整整半天。无奈地站起身，她有些不甘地摇摇头离开——自己随青染师父学医近七年，自以为已尽得药师谷医道的真传，岂料今日却连患者所中什么样的毒都察验不出，想想还真是愧对师父的育导之德呢！

    她怏怏地在厨房的石瓮里，抓了一把米，到洛水边淘洗干净。饭煮好后，刚端起碗，又发觉自己吃不下。于是，走到木床边，继续对着那张陌生的脸，冥神发呆。

    很快，斜阳的落晖，便在茅屋中沉没。天色渐次黑了。她转起身，燃上了烛火。微晕的光线下，这人略有些浮肿的颈部，竟奇迹般地隐隐泛出些湛碧色的莹光。

    她打着瞌睡的头，微微一怔。美丽而倦怠的脸上，随即浮出了释然的笑意。捻起一枚银针，她熟稔而缓慢地向他颈部气管扎去。不刻，细长而剔透的银针上，便有稠绿色莹光森然泛出——这种绿色莹光刚从他肌肤里的银针尖上渗出，便迅速弥漫了整个银针，跟着传到了她的纤秀的指尖。

    “唐棣之花！”看着自己指甲上残留的那点妖异而鬼魅的淡绿色光华，她有些困倦的脸上满是震惊而兴奋的神色。

    ——天！世间居然还真有中了“唐棣之花”不死的人啊？！

    惶惑之余，她的目光又不自禁地瞥向了这个躺在自己房间里木床上的奇怪病人。他似乎还很年轻。苍白的面颊，虽在河水的浸泡下略嫌浮肿，但脸部那些清瘦而英挺线条，依然可以勾勒出一种石雕般沉稳而坚毅的男子魅力。

    紧抿的唇角微微上翘，一种隐忍而痛苦的样子。

    纱帐边，一灯蜡烛摇曳出昏晦黯淡的黄光。恍恍惚惚，素布枕上这张安静的脸，似乎在她眼前浮动了起来。狭小的茅屋内，梦中的那张容颜，星月般闪烁在她身边的空气里，若隐若现。不自觉地，她的手伸向了他的脸。触手的感觉，如此熟稔，一切仿佛都还不曾改变。

    忽然间，他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唇角微微抽动，“救我……”，他叫道。

    身体蓦地一阵颤栗，她游走他脸上的指尖立刻缩了回来。一朵羞涩的绯红，跟着飞上了双颊。

    “救我……”他还在叫道。声音微弱，仿如梦呓，但却渗透着某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放心。我会的。”她在心里对他说。

    由于“唐棣之花”是旷世奇毒，她花了近两个时辰，才用银针打通了他全身被毒液侵噬的经脉。至于能否彻底治愈，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夜半时分，他终于还是醒转了过来。然而，她却睡着了，就倒在他的床边。

    睡梦中，一种冰凉而尖锐的感觉，透过脖颈下的肌肤，传到了迷蒙而恍惚的神经。

    她睁开眼。他正拿着剑指着她。薄而冷峭的剑锋，蝮蛇般紧贴在她脖颈上的肌肤旁。一切都仿如梦中所见。

    “渊澈……”朦胧烛火下，她轻声低唤。

    “你是谁？”他问。沉寂如水的眼眸中，闪过刀刃般锋凌的寒芒。

    “别动——如果用力，你体内唐棣之花的毒性侵入心肺后，即便是我也救不了你了！”她看着他，揉着睡眼，淡然浅笑。舒展的眉梢，带着胁迫的傲意。

    “你是药师谷廖青染廖神医？”他看了她片刻，然后冷冷问道。

    “不，廖神医是家师——她老人家两年前已然仙去了！”

    “你不信？”过了片刻，看着他依旧疑惑戒备的脸色，她笑着问。微笑间还用手淡然拂了下肩头被他剑刃压断的秀发，然后在指尖捻成一绺藏于袖内，显是十分珍爱自己的发丝。

    “不。我相信。”他收起架在她脖颈间的剑，翻身从床上走下来，认真而审慎地说道。

    ——既已无从选择，便不需要再过多地怀疑。这是他的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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