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半夜, 万籁俱寂,屋外冷得冻骨, 然而在如此冷冽寂静的情况下,只见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拉开门, 猫着腰从殿中走出来。
此时不是别人, 正是背着一个硕大包袱的夏满。
自那日跟玄倾郁打雪仗吵了一架之后,她当天便搬去了秋露殿,玄倾郁并未阻拦,于是她便顺理成章的住在了秋露殿。
这几日她在秋露殿内思考了很久, 也想了很多事, 最终得出结论,不能再等下去了。等开春后再离开, 只怕已经来不及了,要是玄倾郁把她强行给……到时候一旦怀了孩子, 她这辈子真的只能困死在这座牢笼了,未免夜长梦多, 她必须得早点离开,并且只能三更半夜悄悄地走。
顶替玄倾郁做皇帝的那段日子,她闲得无聊在宫中溜达时, 发现东南角的宫墙下有一个狗洞, 洞口大小刚好能容纳下一个成年女子的身体。当时她本来想找人把那狗洞给封住,后来因为一些事就忘了, 到现在那狗洞还没被封住, 她此时不免庆幸, 得亏当时忘了封那个狗洞,否则现在想出去,还没那么容易。
宫墙那么高,她又不会轻功,根本就翻不上去,要想出去,只能钻狗洞。
沉甸甸的包袱把她的背都压弯了,然而她却一点也不觉得累,从殿中出来后,她扛着沉重的包袱兴冲冲地往东南角跑去。
当她激动地来到宫墙下后,看着口径仅有她身体宽的狗洞,再看看自己抱着的硕大包袱,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去。要想出去,就不能带银子,带着银子就没法出去,这让她没法选啊,放着这么大包银子不带,她的良心会痛啊。
站了片刻,她转着头四下里看了看,心想,这么冷的天,撒泡尿都能立马冻成冰棍,恐怕连贼都不愿意出来,更何况是狗洞外,除了无家可归的野狗,只怕也没人会过来。越想越觉得是这个理,于是她决定先把包袱放在洞口,找根棍子将包袱捅出去,然后她自己再从狗洞里爬出去,完美~
结果……
当她从狗洞里往外爬时,然而爬了一半,脑袋在宫外,两条腿还在宫中。突然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挖着鼻孔从前面走过来,看到地上的包袱,乞丐眼睛一亮,兴奋的大笑:“哈哈……真的有人给俺送银子!”
夏满惊觉不妙,手一伸就想抓住包袱,然而乞丐比她更快,脚下安了风火轮似的,快速冲了上来,抱起包袱就跑。
“我靠!”夏满跐溜一下从洞中钻了出来,拔腿就追,一边追一边喊,“站住!臭乞丐,你把老子的包袱放下!”
乞丐抱着包袱哼哧哼哧地往前跑,夏满使出吃奶的劲儿拼命在后面追,然而大冬天的跑起来冷风扑面,西北风直往脖子里灌。夏满有点受不住了,她干脆停了下来,喘着气四处看了看,见地上有块石头,她弯身捡起来,抡了抡手臂,用力朝着乞丐的后脑勺砸去。
“唉哟!”乞丐被她砸得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夏满趁此机会快速跑上去按住他,一脚踹在他身上,“你跑啊!我让你跑,让你抢我东西!”她揪住乞丐的头发,一边踢打一边骂。
乞丐可能摔得有些木纳了,所以暂时性没还手,等反应过来后,他一个翻身将夏满压在身下,于是两人扭打成了一团。
此时此刻,夏满已经顾不得乞丐身上脏不脏的问题了,她抓住乞丐的胳膊就咬,用力狠狠地咬,直到咬得乞丐大叫着从她身上移开才肯罢休。
“你!你这个疯女人,竟然连乞丐的东西都抢!”
“你的东西?”夏满气得又踢了他一脚,“你还能再要点脸不?论不要脸,你若敢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这包东西本来就是俺的!”乞丐梗了梗脖子,理直气壮地回道,“俺捡到的,就是俺的!”
“尼玛!老子真是倒了八辈子大姨妈霉!”
乞丐哼了声:“俺管你倒了大姨妈霉还是大姑父霉,反正这包东西现在是俺老九的,你知道俺是谁不?”
“我管你是谁!东西拿来!”夏满扑上去就要抢,老九抱着包袱一侧身,避开了夏满的攻击。
“哼!”老九再次哼了声,自豪道,“本人乃丐帮五袋弟子,京城分舵的舵主是俺大表哥,南门这块地界归俺主管,你若是敢跟俺老九抢东西,那就是跟整个丐帮过不去!你自己好生掂量掂量。”
“……”夏满。
“俺们丐帮弟子向来是正义正气的代表,帮主一声令下,江湖之众莫敢不从。”
“啊呸!”夏满狠狠地朝他吐了口唾沫,“你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我不管你是舵主还是帮主,今天这包东西,你丫的必须还我!”
老九抹了抹脸:“素质,注意你的素质!俺们丐帮的人不与女流之辈计较,这次你吐俺口水俺就忍了,下次你若再敢朝俺吐口水,那俺就不客气了。”说着,他清了清喉咙,呸一下吐了口浓痰在地上,“看到没,下次你的脸就是这块地。”
夏满咬了咬牙,忍住胃里的翻腾,她耐着性子软下声道:“老九是吧,你看这样行不,包里的东西,我们一人一半。”
“俺的东西,凭什么要分你一半!”
“你!”夏满紧握着拳头,咬牙切齿道,“老子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那你很幸运,现在如愿见到了。”
“你当乞丐真的很浪费人才,完全大材小用,我建议你去当土匪!就你这不要脸的性格,三年就能当上土匪头子。”
“违|法犯忌的事俺可不干,俺一不偷二不抢,俺要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的做人,做个好人。”
夏满怒极反笑,她看着老九阴森森地冷笑道:“老九呀,你真谦虚!”
“废话少说,赶紧从俺身上起来,俺的腿都被你压麻了。”
“四六分可以不,我四,你六。你很清楚,这东西是我从宫里拿出来的,你走了狗屎运恰好路过捡到了,我能分你六成,那是我菩萨心肠,你就感恩戴德烧高香吧。”
“噫~你这话俺可不爱听了,俺的东西,你白白的分走四成,还要说俺走了狗屎运,怎么不是你走了狗屎运占了俺的便宜。”
夏满一巴掌拍在额头上,她想仰天大嚎,苍天啊!她遇到克星了!
两人对峙半晌,谁也没服软。
又过了一刻钟,夏满冷得浑身直哆嗦,牙齿都在战栗,她搓着手哈了哈气,问老九:“老九啊,这么晚了,你怎么会那么巧从宫墙下的狗洞那里路过。”
“才不是巧嘞,俺在那里都守了四天了,头三天,太阳刚下山俺就去那里守着,一直守到天亮也没见到银子。昨天白天西街刘员外家办寿宴,俺去吃了顿酒席,中午喝了点酒,在庙里睡了一下午,所以才来晚了。”
夏满:“……”
老九又道:“四天前,俺在南门的海棠树下睡觉,一个算命的路过,他跟俺说,俺这几日有财运,等天黑后去东南角的宫墙下守着,一定会有笔意外之财,嘿嘿~果不其然,俺真的守到了。”
夏满已经猜到那个“算命”的是谁了,她深呼吸,咬牙:“那个算命的,还跟你说了什么?”
“他就只说俺会有意外之财,说完就走了,没再说别的,俺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你要是也想算财运的话,可以去西街找神算子,他算得也很准,不过他算一卦要二两银子,俺一个要饭的,哪有那么多钱,所以俺从来没找他算过。”他从包袱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夏满,“给,这五两银子,就当俺送给你的算命钱,日后你若是发达了,记得提携一下兄弟。”
夏满接过银子,起身就走,然而走了两步,又转过头来看向老九:“我觉得你当土匪都是大材小用,像你这样厚颜无耻的程度,直接可以当官了!你若是入朝为官,不出两年就能混到四品大员!”
“嘿嘿~过奖过奖,借你吉言,俺日后若是发达了,定不会忘记你的。”
“拉倒吧!你最好忘了我!”
夏满带着仅有的五两银子,迎着冷风哆嗦着朝春宵楼走去,她得赶快找到厉风瑜,今夜能不能出城,就靠他了。她必须要在天亮前出城,等天一亮,就不出去了。
春宵楼二楼,风字号雅间内,夏满坐在椅子上,笑嘻嘻地看着厉风瑜:“嘿嘿~你最近都还好吧。”
厉风瑜转动着茶杯,面无表情道:“嗯,挺好的。”
“那啥……你……你别想太多,无论生活多艰难,人都还是要继续向前走的。”
“夏满,我一直在利用你,难道你真的不恨我吗?”
“恨你?”夏满嘻嘻笑了声,“我为何要恨你啊,再说了,我没觉得你利用了我,相反……咳咳,我觉得你挺好的,各有各的立场。”
“是么?”
“对呀,你不知道真相前,一直记恨苏兰秦,一心想胜过他,你利用玄倾郁这个载体跟苏兰秦斗法,最终又没伤害到我,我为何要恨你。”她摆摆手,“哎呀呀,以前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旧事翻篇,咱们向前看,向前走,行不?”
“好。”
夏满搓着手,笑了笑:“那啥,我身无分文的从宫里出来了,看在过去交情的份上,你愿意帮我一下吗?”
厉风瑜挑了下眉:“怎么帮?”
“借我点银子,再把我安全地送出城。日后我若发达了,一定不会忘记你的。”
“哦?你出宫竟然没带银子?”
“嘿嘿~这不是走得急嘛,忘记带了,再说了,本来我就是偷跑出来的,哪里敢私带金银财宝。”
厉风瑜叹息了声:“唉,你亏了。”
“哎呀,无所谓啦,钱财乃身外之物,我看得很开,我对钱没什么概念的。”夏满说这话时,几乎是咬着牙说完的。
她心里很清楚,给老九算命的那人就是厉风瑜,然而在她看来,很多事没必要拆穿,大家心知肚明就行。
可偏偏,厉风瑜就不顺着她的意来。
厉风瑜冷嗖嗖地笑了声:“呵,那老九肯定不费吹之力就捡走了你的包袱,你一定追都没追一下,就送给他了。”
夏满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大兄弟,看穿不说穿,这是江湖道义,你犯了江湖大忌哟。”
厉风瑜看着她笑了笑,然后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递给她:“这是补偿给你的,只会比你包袱里的多,不会少。”
“谢谢。”夏满急忙接过来揣进怀中。
厉风瑜眯眼看着她:“我以为你会恼羞成怒,找到我大发脾气,没想到……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很好。”
“那就别啰嗦了,快送我出城吧。”
厉风瑜拂了拂袖子,笑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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