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望舒过得不容易

42.人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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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日大雨夹杂这南方少有的冰雹,张望舒只忧心忡忡,这样子的天气,叫月儿他们同王家人一起走再是不可能的。

    虽是已经讲开了,月儿却似没发生过那日的谈话一般,每日只专心地给张望舒坐着棉衣,张望舒围在火炉边上瑟瑟,被炉火熏得阵阵咳嗽。

    这时候门外却又是响起了敲门声音,月儿却是盯着张望舒询问他的意思,官差初五便来排查一遍了,这才过了两日,外边冰雹还噼噼啪啪的,怎么会有人来。

    “我去看一下,你们将门锁好,万一是流民想强闯便不好了”

    初五下午雨雪稍歇,官差也是刚走,有一户人家被流民闯了进屋子去,抢了粮食走。

    张望舒心内也是忐忑的,瘟疫四起,水患不止,现今再加上流民肆虐,也不知南方有没有发生过暴动,毕竟上一世的张易之是什么也不管的。

    顺着门缝看,张望舒却是吓了一跳,屋外竟是一身朴素衣衫的得喜,身后跟随这一伙壮实家丁。

    “屋外是何人,有什么事?”张望舒压着声音问道。

    “我是来派送些预防风寒药材的”

    今日的得喜说话又恢复了以前的模样,倒是不叫人讨厌了,张望舒心道,这人抢了粮食又派送药材是在做什么。

    可这时候,张望舒却是不想同得喜相认的,于是便道:“多谢善人好意,只是现今是不好开门的,您若是有心,便将药材放到门口吧”

    得喜不多话,只将药材放于门外,然后便带着家丁离去,想来也是挨家挨户送了不少了,却是户户没有开门。

    等人真的走远了,张望舒才围着大布巾,将药材收进屋子,虽然他们自己存了不少,但终归是白得的。

    见得喜这般行事,张望舒也算明了了,先前那些事情应是五皇子指派的,湘阳侯那边不大好了,故而五皇子便也来了南方,得喜那霸道行为怕是也是承了五皇子的命令——粮食是否短缺,官家对下管教如何,民风如何,只这一回便能全数看清,总好过下边人欺瞒。

    张望舒刚想回屋子,却是又听见了敲门声音,他将药材放到桌子上又顺着门缝往外边看,却是见得喜又回来了。

    得喜在外边道:“外边冰雹又来了,这位善人能让我们躲一下吗?”

    外边噼噼啪啪的声音,倒不是假的,密密麻麻的冰雹砸下来,得喜离门近些,还好些,外边的家丁们却是有几个躲闪不及的被大冰雹打了,竟是头破血流。

    屋内月儿、小桃全是女眷,也不好代他,虽是有些奇怪,张望舒还是将兜帽带上了,嘱咐小桃他们将内屋门锁上才开了门。

    这时候好几人已经是头破血流了,得喜一脸感激地对张望舒作揖:“多谢善人”

    张望舒并不应话只将门关紧,然后将柜台边上的先前收来的止血草研磨了,先前顺子搬搬弄弄,总有不小心划伤的时候,故而柜上也有几棵。

    张望舒将研磨好的药草递给得喜,压低声音道:“这是止血草”

    得喜身旁的家丁听了自然一边道谢,一边赶紧接过,得喜却是忍不住看了张望舒几眼,却是觉得这人身形有些熟悉,又觉得这人在室内包着兜帽倒也是奇怪。

    炉子上烧着水,水烧开了,张望舒将杯子冲洗了一下,倒了被开水给他们:“小屋简陋”

    这么冷的天,冰雹方才又来得急,得喜一行人难免被雨沾湿了些,有些发抖,现今虽只是一口热水,捧在手心却是暖和,一群人急忙又道了谢。

    之后便是一段时间的沉默,得喜本就是个机灵的,于是便开始与张望舒道家常,张望舒心中叫苦喋喋,但也不好将人空置。

    所幸得喜同张望舒接触不甚多,倒是也没有多想,待外边冰雹停下。

    一行人离去,得喜又是作揖:“我名唤阿喜,现住在西州城内的悦来客栈,先生若是有事,可来客栈找我,若是能帮上忙的,定不会推辞”,张望舒回了礼,送走了一行人。

    待众人离去,他才将兜帽摘下,长舒一口气,叫小桃开了门进了内屋。

    “他们这是怎么了?”月儿手中针线不停,状似无意问道。

    “是好心人,送了些草药来,谁知遇到了冰雹,被打得头破血流的,也不知这天气什么时候能放晴”张望舒又抱起了自己的暖炉。

    小桃欲言又止,在一旁帮月儿理着线头。

    外边又是好大一声响,张望舒叹口气起身,才道:“今日事情倒是多”

    沿着门缝一看,竟是一名六七岁的孩子,身上青青紫紫的,面上也脏兮兮的看不出颜色,单薄的衣服下是瘦骨嶙峋的身子。

    张望舒先是一愣,观察了周边没有什么大人,快速开了门,将那孩子抱了进来,待将门关好了,才记起这孩子许是安南那边的流民,说不定是染了病的。

    张望舒拿着布将小孩身上污秽擦了一些掉,果不其然,这孩子虽是昏迷,但已经是满面通红了,用手一试,果真烫手。

    到底只是一个孩童,总不能将他扔出去,小桃从后屋探出头来:“呀!东家,方才那声响是这孩子摔倒了吗?不是得了疫症吧”

    听到声响,月儿也坐不住,出来一看,瞪了小桃一眼:“这孩子病了”

    张望舒也有些犹豫,毕竟这个世界物资匮乏,小小流感怕是都能要人命,这孩子尚不知得了什么病,万一真是瘟疫该如何。

    月儿却是直接吩咐小桃去调些温水来,对张望舒道:“望舒,你离远些,当心过了病气,这孩子给我照看吧”小桃听见自家小姐开口,自然也跟上了。

    闻言,张望舒心中自然羞愧,月儿是毫不犹豫地接下这孩子,自己作为男人,却是犹豫再三,于是进了屋子将自己先前的棉衣和炉子搬过来,帮着月儿她们一同照顾这孩子。

    张望舒对于药理却是不清楚的,只能将之前药铺买的一些药丸化了水给小孩喂进去,所幸小孩还是知晓吞咽的。

    月儿见小孩还会吞咽,急忙吩咐小桃去煮些粥,张望舒只能帮着小孩用温水擦拭身子。

    忙碌了一下午,小孩却没醒来,只是时而发热,口中是含糊不清的呓语,教人看了便心生可怜。

    到了傍晚,毕竟月儿同小桃是女孩,张望舒索性就叫两人先去吃饭,自己先看着小孩。

    小孩方退烧,自然不会马上升温,张望舒去了趟厕所,经过屋内时候却听见了小桃对着月儿道:“小姐,今天那一行人怕是东家以前的熟人,我见东家同他们说话时将兜帽戴上了,声音都压着了”

    月儿却是叹了一口气道:“他的身份我们是不好猜想的,你好好喝粥,莫要想这些了”

    “小姐,我瞧东家也不是对你没有情谊的,若是你想,小桃还有一些私货,若是......”

    小桃尚未说完,张望舒便听到月儿略有些发怒的声音:“小桃,现今已经很好了,你不要想这些了,你同我不一样,你还是好女孩,以后你大了,我便帮你找一户好人家,这些不干不净的想法你都丢了,莫要再让我听到”

    之后,张望舒却是不想再听了,再听什么只会心生芥蒂罢了,匆忙回了屋子,小孩却是又烧起来了,张望舒急忙用帕子降温,这会子却是没用了,小孩整个人开始抽搐了,已经翻出了白眼。

    喊了小桃他们来,却是无用了,这孩子不行了,张望舒不停给那小孩擦拭温水,想降下温度来,月儿却是拉住了他,暗暗落泪:“这孩子不行了”

    月儿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因为姿色方才有了生机,看多了这样的孩子,生病的孩子楼内是不会花钱治病的,发烧之后要么自己在一间小屋子内熬过来,要不然便是同这孩子一般抽搐,然后停止呼吸。

    果然,不一会儿,那孩子便不动了,身上尚有余温,但呼吸却是已经停了,张望舒瞪大了眼睛,两世为人,这却是他第一次见到一个人,一个那么幼小的孩子失去性命,明明当初自己受了那么重的刀伤,还是一次次活下来,这个孩子尚且那么小......

    月儿落着泪,却是同小桃一起将张望舒拉开了,小桃也有些哽咽但却是强压哭意道:“这孩子怕是疫症,东家离远些,我将这孩子抱出去丢了吧”

    张望舒有些恍惚道:“我去吧,你到底还是女子”

    小桃却是执拗:“东家身子金贵,小桃自小便是贱养,身子强壮”

    月儿摇了摇头:“还是叫小桃去,望舒你先去吃些热食,万一染上了便了不得了,况且这些事情,你也不晓得如何做”

    张望舒回了神:“我同小桃一起去好了”

    最后,还是张望舒还是同小桃一起去了,提上暗灯,撑着两把伞,将那孩子放到一颗树下,多的便是不能做了,再多便会被第二日的官差发觉出这孩子生前是同人接触过的了。

    两人沉默回了房子,却见房门大开,张望舒三步并作两步急忙奔了过去,却见屋内一片狼藉,地上是散落的针线包,仓库内的东西也是搬空了,月儿却是不知所踪了。

    小桃在屋内前后奔跑,寻找她的小姐,张望舒只惨白这一张脸。

    寻找未果的小桃跌坐地上,只是哭着喊小姐,张望舒也不管外边的雨了,跑到隔壁几户人家拍门,问他们是否知道歹人去哪里了,自然是没有任何人回应。

    手无缚鸡之力,身无万贯之财,无权无势,却是过得这般苦,过了许久,张望舒这才知晓,这世道,真真是吃人的世道,自己之前只见皮毛,却是沾沾自得,以为自己已然看透,小桃只是发愣不说话,张望舒这才回神,声音沙哑而艰涩:“回吧,我们明早去报官......”

    第二日一早,天尚未亮,张望舒同小桃便起了,两人没有说话,只是收拾好,刚开门,却是迎面遇到一行官差。

    那为首的官差是年初时候来查人的官差,他一见张望舒便直言道:“可是安南来的张家”

    张望舒心中已是不安,点头道:“正是”

    那官差见面前之人一张俊颜憔悴,也不拖泥带水,直接问道:“家中可是丢了女眷?”

    张望舒略一点头,那官差便道:“苏镇北镇口有一句女尸,你们去辨认一下吧”

    小桃闻言,一下就捂住了嘴,牙却是咬住自己的手,崩溃了一般地哭起来,强压的哭声却是听着教人分外凄惨。

    张望舒感觉自己有些发抖,强镇定地对小桃道:“不一定是月儿的,我们只是去瞧一下......劳烦这位官爷带路”这话却是自己都有些不信的,月儿一介女子如何熬过。

    那位官差只是怜悯地看了张望舒一眼,这种年岁,走丢的女子如何能活。

    因为疫症的原因,街上一直没人,等张望舒到了北镇口,天已经大亮了,那名官差对他们道:“这是今早上巡夜的弟兄发现的,那姑娘长得漂亮,男人去瞧一眼吧,小姑娘就不要看了”

    张望舒走到那尸身边上,上面只盖了一块竹席,掀开来果真是月儿那张漂亮的脸,整张脸肿起,身上已是不着衣衫,这样的天气,那些流民将衣衫抢走了,裸露的皮肤上是各样的青青紫紫。

    这样的月儿,张望舒不晓得她生前遭了多大的难,明明是这样好的人,张望舒只觉得眼睛一阵阵发疼,然后便是水珠不断线一般地打落在月儿那张已经沾了泥沙的脸上。

    因为害怕女子受不了这样的场面,小桃被官差拦在远处的,她远远见张望舒落泪了,竟是一下便冲了过来,整个人颤抖着,哀号一声,之后却是发不出声音了,伏在竹席上面嘶嘶地哭着。

    这样的场面实在可怜,那官差只是安慰道:“你们节哀吧,这样的世道......”

    见小桃如此,张望舒反而止住了泪水,只低声对小桃说:“我们带月儿回家吧”

    却不想他却被小桃狠狠推了一把,小桃原先水灵灵的大眼睛现在已布满红血丝,满是仇恨地望着张望舒:“都是你!都是你这个害人精,小姐若不是遇到你,我们早早回了北方,怎么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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