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茉每每向别人介绍自己的时候,总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2秒钟以上的停顿,然后她会不厌其烦的解释“是茉莉花的茉,哈哈,茉莉花的茉啊!”虽然对方可能并不在意到底是哪个字。
冷茉年方二十六,长相中等偏上,圆圆的脸和圆圆的眼让整个人看起来可爱度提升了几个level,但是从她迈入25岁大关之后,就拒绝再吃可爱这碗饭了,所以即便周围总有那么几个损友喜欢逗她,她还是坚持自我的给自己换上了“轻熟风”的衣着和表情,仔仔细细的和少女时代的一切划分了楚河汉界。
对冷茉来说,前24岁半的人生都是在父母的安排下循规蹈矩的踢正步,所以当她拿到头三个月的工资开始,就毫不客气的站在自己家客厅中央,对斜躺在沙发上的妈妈和坐在太师椅上的爸爸潇洒一笑,宣布自己要彻底独立了,脱离父母的怀抱,迎接社会的美好与糟粕。
冷茉话音刚落,冷振国就从太师椅上坐直了身子,担心的看着女儿,欲言又止的样子,但知道自己说话冷茉并不会听,叹了口气,眼睛瞟向了妻子的方向,期待着方洁能说些什么阻止女儿的不切实际。
方洁听完一副嗤之以鼻的表情,挥挥手“站边上点,挡着电视了。”说完,继续卧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机上的“星光大道”。冷茉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立即闪到了边上,把整个电视屏幕给让了出来。方洁是星光大道粉,而且是铁粉,从毕福剑到尼格买提再到朱军,她始终如一的追随着节目的起起落落,不落下每一期节目,而且总是用节目里看到的那些励志姐或者励志叔的故事来教育冷振国和冷茉父女俩。冷茉前几年曾试图趁着方洁去洗手间或者接电话的功夫,霸占电视机看一些黄金档的言情泡沫剧,结果,结果真的很严重,方洁神情严肃的命令冷茉换回中央三台,在冷茉心灰意冷决定回房间时,又神情严肃的要求她坐在沙发上陪她一起看完当期的星光大道,并且整个节目的过程中,反反复复,反反复复,真的是反反复复、不厌其烦的对她灌输着电视上诸如“种地种到北京参加节目”之类的自强不息的感人故事。在经历了两三回这样的晚间思想洗礼课之后,冷茉再也不会打扰母上大人看星光大道的美好时光了。
冷茉从家里搬出来后仍然想不通,为什么父母,尤其是妈妈没有努力的阻止她离家的做法。后来发现,独居生活哪有自己想的那么随心所欲。
冷茉加班后回到家已经快9点了,夏夜街上还是很喧闹,熙熙攘攘的,她下了公交车后拐进街边搭起帐篷的小食摊,看了看摊位上卖的各色烧烤,坐在角落的桌子上,拿着塑封的菜单,看了半天,叫来服务员,“两串烤土豆和烤香菇,一瓶冰镇北冰洋”,然后付了钱,用手撑着下巴,坐着看着前面不远处的红绿灯。
徐晓晓中午给她打电话,哭诉自己刚刚分手的痛苦经历,电话里哽咽到数度失声的境地,冷茉好的坏的劝了一箩筐,好不容易才挂了电话,一看手机上时间,已经快一点半了,只好去休息间磨了杯咖啡,开始了下午的工作。
远处的红灯跳绿,排列整齐的车阵开始慢慢滑动,继而迅速,冷茉想起徐晓晓之前说的“自由恋爱的结果为什么都这么悲剧?我不就是不愿意委屈自己去相亲吗?我谈了四次恋爱,第一次是因为异地,后三次是因为家庭,我是不是命中带煞啊?人家都是主动单身,我每次都是被动单身,我这十多年的时间,都是在为别人培养老公,为什么啊?我总感觉自己是个跳板!我这些前男友们还都个个结了婚,幸福美满的孕育着下一代,晒娃的晒娃,晒老婆的晒老婆,每次一打开自己的朋友圈都是别人感情的正能量,看了我自己全是负能量!可是我又忍不住,没次还要留着看,贱的慌!“
冷茉想,真不知道是徐晓晓这种历经万般感情酸甜苦辣的人幸运,还是自己这种母胎单身狗快乐。她总是在感情上否定自我时安慰自己,自己是有感情洁癖的人,对感情世界的要求极高,因此多年来没有过一段成功的感情经历。所谓的成功就是可以真的称得上是恋爱关系,或者可以牵着对方的手大大方方的向别人介绍“这是我男朋友”的时候,然而没有。不是不想恋爱,但是对冷茉来说,真的不能像表姐徐晓晓那样,快速的进入一段感情,然后耗费自己漫长的几年青春培养“掉”一个前男友,消沉一段时间,又快马加鞭投入到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不是说否定徐晓晓的感情观,而是对她来说,她需要时间去慢慢适应一个不太熟的男人。
叹了口气,吃掉烤串,慢慢溜达着往租处走,还没到小区门口,手机响了,是方洁在全家福里发来的语音和照片,还专门艾特了冷茉,冷茉散漫的思维瞬间收紧,一个男人的照片,长得干干净净的,就是照相时可能比较用力,眼神显得有些犀利。方洁让冷茉周末和这个男人见面,虽然只说了是见面,但是鬼都知道其实是相亲的意思,冷茉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但是又不好发作,因为答应相亲,是方洁同意并赞助冷茉离家独居的条件。冷茉当初拿着前三个月的工资以为自己可以开开心心的过自己无拘无束的小日子了,即便方洁不同意,但经济上她已经独立了,大不了吵吵几句,搬出来还是有希望的,可是当她找了一圈中介,看了一圈房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天真可爱。实习期的冷茉头三个月的工资根本不够市场押一付三规则的租金。无奈,她之后回家求助,方洁开出要她相亲的条件,冷茉听完就炸了,当然不同意,方洁没理她,窝在沙发上磕着瓜子看着中午档某个电视台播的男生女生冲关夺奖的综艺节目。
冷茉看着亲娘如此不仗义,老爸又不敢吱声,愤愤道:”我还不信借不到钱了!“
方洁冷冷一笑:”你厉害就借,反正亲戚朋友我都说过了,至于你自己的朋友,你要是舍得下脸,而且一年内又还的出来,就借。“
冷茉瞬间泄气,她知道方洁说的是对的,押一付三,一次性得有一万五六的钱,自己还要留一些生活费,不熟的朋友不好开口,人家也不信,熟的朋友自己更开不了口说是因为父母逼着自己相亲而不支援,太丢脸。这个时候只能恨恨自己为什么以前上学的时候不把零花钱和生活费攒一些,搞得现在受制于母。
与母斗争的结果,显而易见。
冷茉群里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符号,方洁没理她,继续发来地址和男人的基本信息,叮嘱她截图保存,到时候提前准备好,别邋里邋遢之类的。
“知道了!”发完这几个字,她向床上一倒,看着天花板的吊顶,“啊!”
周末如期而至,冷茉收拾妥当,匆匆拿着包出了门。
相亲的地点是方洁和自己的老姐妹一起商量定的,在城南的一家咖啡书店,方洁说,书店显得人有内涵,而且如果觉得见面之后话不投机,可以拿本书做做样子,也不至于冷场太尴尬。
冷茉嘲笑道:“妈你还挺懂的啊,你那个年代也可这些东西,怎么还这么会玩套路啊?”
隔着屏幕,冷茉都能感觉到方洁有一股要杀过来的冲动,赶紧补了句:“开玩笑,开玩笑,您和我爸都是浪漫主义家。”
进咖啡书店后,冷茉第一件事是问门口的服务员,洗手间在哪儿。她风风火火冲进洗手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的装束和打扮,挤了张笑脸,又掏出包里带着的口红,薄薄的补了一层,然后拂了拂自己的刘海,“怕什么,不就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事儿吗!别怂,别怂。”虽然她排斥相亲,但不得不承认,要把自己端上台面接受另外一个陌生男人的审视,确实需要一定的勇气和自信,可恰恰这两样,她都不是足量。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苦笑,难看,接着又甜笑了一下,转身,出门。
普适停好车往书店走,“您好”咖啡书馆,没错,就是这里了,他进了门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腕的表,正好三点半,职业的缘故,他习惯准时到场,虽然一般来说,提前候场才是相亲男士的最佳选择。
冷茉并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她找不到放着9号桌签的桌子,就转身想去找刚才站在门口的服务生,结果和身后脚步匆匆的普适撞了个满怀,他比她高一个半脑袋,她一个踉跄向后退了两步,急忙用手撑住,结果手腕磕在了旁边的桌角上,疼的她没忍住,低低喊了句“我去!”
她使劲儿揉压着手腕,眼里都飙出了一丝泪意,恨恨的抬头。
普适本想伸手把人捞回来,无奈抬头速度和伸出手的速度没接上,吃了那一秒钟,人已经斜摔在旁边的座位上,抬眼满是杀气,普适哑然。
冷茉看着对方一瞬间的无动于衷,心下有点委屈和气愤,举着捂住的手腕,表现的一副雄赳赳的样子,声音刻意提高了两个分贝:“难道不知道撞了人要道歉吗?”
本来就已因为这边刚才的声响,不少人已经侧目,现在冷茉的质问让更多的人看了过来。普适皱了皱眉,但想着自己确实应该先道歉,故而礼貌的说了句:“对不起。”
冷茉本以为会与对方纠缠一番,没想到他直接甩一句“对不起”,反而让自己偃旗息鼓。
她有点不好意思了,装作大度的看了看周围,然后说:“嗯,那个,没事儿了,我刚才也有点急。”说着,她挥了挥手,示意对方此事已了,可以走人了。
普适也没多说什么,点点头,侧身让冷茉先走,冷茉也不客气,径直朝门外走去。
待冷茉走出“您好”,才猛的想起自己来这儿的目的,她看了看手表,三点快四十了,晕,她赶紧返身回书馆,门口的服务身看着她形色匆匆的进进出出,好心的问道:“小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冷茉急忙站定,问:“额,请问你们书馆九号桌在哪儿啊?我刚才找了一圈没找到……”
服务生客气的笑到:“哦,九号桌在二层,半露台式的。”他指了指一层拐角书架旁的楼梯。
冷茉一副尴尬要死的模样,心里暗骂自己笨,竟然没有注意到二层的存在。她低着头赶紧上楼。
上到二层露台上,冷茉发现了比和刚才服务生在一起说话更尴尬的事情,刚才和自己撞到一起的男人就坐在9号桌。她万分纠结的站在二楼楼梯口的位置磨磨蹭蹭,思前想后了自己如果放对方鸽子被方洁知道后的严重后果,咬咬牙,还是走到9号桌边。
普适觉得好笑,刚才的事情他一开始并没在意,但是当冷茉出现在二楼楼梯口,又数度看了自己这桌在确认什么的样子,他想今天的女主角应该就是眼前这位姑娘了。
依旧礼貌,但他并未起身,而是坐直了身体,点头:”你好,请坐。”
如果彼此是穿着西装坐在会议室吹冷气,冷茉一定会觉得这是一场严肃的面试。尴尬的气氛洋溢四周,她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忽,装作施施然落座,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普适朝不远处挥了一下手,服务生走过来,冷茉赶忙说:“请给我一杯冰水,谢谢!”
普适看出她的不自在,挑了挑眉,递了张名片过去,“你好,我是普适。”
“额,哦,您好,我——“冷茉试图想从自己的裤兜里掏出点什么像模像样的卡片之类的物件,来证明自己也非无名小卒,但是摸了半晌,才想起,自己可不就是无名小卒吗?除了身份证,估计能证明冷茉是冷茉的只有和爸妈户口本放在一起的那页纸了。
她自小就觉得输人是常有的事情,但是方洁屡屡教育她,输人不能输阵,就算心里狼狈到要飞起,也不能在表面功夫上丢了脸。她心里打着鼓,嘴上却摆出练了几个月的公务式笑容,和蔼可亲的说:“哦,我没带名片,之前还想着这种场合好像也不需要,您好,我叫冷茉。”
呵,温柔刀,刀刀割人心啊!普适看这对面年纪轻轻的小丫头,明明刚才还怕的在不停用左手摩挲着右手腕上的表,此时却又佯装老道的挤兑自己。他心里冷笑。
冷茉等着对方说些什么,对方却一言不发的搅弄着之前点的咖啡,似这张桌子上只有他一个人。她有点抱怨起方洁来,明明说对方是个彬彬有礼的商务人士,是绅士,怎么见着了,和介绍的差距这么大?先是无端和自己撞在一起,不知道主动道歉,然后又在相亲场合拿名片来显摆,现在把人晾在一边自顾自的搅着咖啡,真真看不出哪里有礼了。
她本就不愿意来相亲,好了,现在见着了,估计对方和自己的想法也一样,从此见面是路人,反正彼此没看上,这样方洁应该也不好多说什么。想到这里,冷茉又微微高兴了一些,遇人不淑好过被方洁劈头盖脸的奚落和指责一顿,她低着头晃了晃手里的杯子,嘴角挂着笑。
“冷小姐是做金融的?”
冷茉被对面突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窃窃自喜,抬头盯着对方:“金融?”她笑了,“也不算金融吧,就是在银行工作而已,和正儿八经的金融圈相差几个环的距离。”
普适讶然,继而发问:“银行也是金融的一部分,你妄自菲薄了。”他呷了一口咖啡,有点冷掉,反倒顺滑一些。
“普总呢?您是做投行的吧?”
普适听了前两个字,抬眼看了她一眼:“现在在基金公司。”
这个问题结束后,两人又沉默了。对冷茉来说,她不知道别人相亲的时候是怎么样的,但是对她来说,相亲过程中哪怕一秒钟的静默对于两个陌生人来说都是极为煎熬的。为了不让刚才的气氛冷掉,也为了完成回去被方洁盘问过程的任务,冷茉狗腿子似的堆起笑:“您是哪里人啊?”
没话找话。
普适好笑:“介绍人没提过这个吗?看来还挺不称职的。”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不死心,继续问:“您平时喜欢做什么呢?”
“喜欢的东西不少,不过比较忙。”答非所问。
冷茉心一狠:“那您这是第几次相亲啊?”
对面的男人终于有了除了面无表情之外的表情,他定定的看着冷茉,似笑非笑道:“这很重要吗?那冷小姐又是第几次相亲呢?”
冷茉心里哀嚎一声,败下阵来,一脸颓样,干脆的说:“我是第一次相亲,我想你也不是很喜欢这种方式,虽然我没相过亲,但是看电视剧里相亲的气氛好像也不该是咱俩这样的,既然彼此都没那个意思,那就放松点,当多认识一个朋友吧。”
普适倒是没想到冷茉这么直截了当,无所谓的表示:“你很豁达,有机会再见。”他看了一下墙壁上的电子钟,四点半,该走了。
冷茉点头。
冷茉回到家不久,手机响了,她以为是方洁打来的,无奈的拿过手机,看到手机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喂,您好,哪位?”
“冷小姐,我是普适。”
冷茉怔住,“啊,哦,普总,您,您这—”她支支吾吾的。
普适说:”抱歉,刚才忘记和你说了,你和我撞了之后,掉了一个饰品在地上,看着像是鞋子上的,我当时捡起来给了服务生,你后面有时间可以去取。”
冷茉谢过之后,从床上爬起来去看自己进门时换下来的鞋子,果然鞋面上少了装饰的方扣,两个不对称的鞋子摆在一起,确实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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