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时间倒转,岁月无争,我们是不是会大不一样?”来人前迈一步越过自己,堪堪顿在碎石稀松的崖边,料峭寒风吹得人稳不住身形,却又仿佛有那无形的丝缕牵绊住波澜不惊。
陈景阳卸了手里漪霜剑,颤颤巍巍伸出沾满血腥的手去,又在半空静静垂下。末了润润嗓子才道,“你不用…”面上强挤出一丝笑意,而失落沉进了眼底,四周太静,只听得稀稀落落的虫鸣混着他和任越微不可闻的心跳。
任越扬首,倒露出半个白皙脖颈,掺着跃出山头的日光,整个人沐浴在初春的光晕里,像陈景阳初见他一般八风不动,无欲无澜。
回过神,惊呼撕碎在胸腔里不成字句,任越像断了线的风筝坠落下山间云雾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只颓然地跪在崖边,手里紧攥着那人衣衫的寸缕。
青鸟飞旋,低低嘶鸣。初春的寒意这才浸入四肢百骸,渗入心里。唇角犹自挂着笑,三分自嘲,三分释然,三分悲凉,三分痴狂,如此十二分汇成一场大梦初醒。
陈景阳瞥了一眼脚边的漪霜剑,抬起一脚将最后的留恋踹下深渊,再起身时神色复杂凝重不堪。
“你既以死相挟,我顺了你便是。”轻若飘羽,犹似叹息。
陈景阳本为太子,即将坐上那万人拥羡的紫宸位,而任越却希望他让出天子的身份予他的胞弟,陈述。陈景阳戎马半生挣下的疆域就此落入他手,因他对任越这么些年的痴心,不仅仅拱手江山,连身边兄弟,也是一个没能留得住。
他顶着闲散王爷的名号从万人之上的地位狼狈地滚下来,受尽冷眼和同情。而偏偏陈述苦心经营这么些年,百姓只晓得新帝有经天纬地之才,又有谁会在意这乱世如何安定,这江山谁人驰骋。
此去经年,陈景阳逍遥王的名声臭到了骨子里。不少奏折上书逍遥王种种恶行,请帝公断。寰宇帝陈述为堵悠悠众口,一道圣旨将陈景阳圈在了禁宫里头,更名东陵,一干妻妾不得探望。
既无探视也无求情,逍遥王真真是被戳歪了脊梁骨般落入万劫不复,陈述处理完公文才得空走一遭满目狼藉的东陵院。乜了眼逡巡破败不堪的院落,连个收拾奴婢也不曾见,想来真是没人愿意帮衬这位落魄王爷。思及此,陈述扬着笑只身迈入内堂,“景阳哥哥。”声音里满是旁人听不得的缱绻温柔。
蜷缩在被褥里的陈景阳闻声一颤,随后没了声响,维持着面朝内壁的姿势却麻木了半个身心。床榻边落下明黄衣摆,陈述也不气恼陈景阳这般回应,自顾自道,“朕打小就比不得景阳哥哥,父王母后事事都以哥哥为先...”抬手沿着被褥摩挲着人身体轮廓,硬是捏住人下巴掰向自己,神色阴鹜,“哥哥天纵之姿,霸着父王母后的恩宠,弟弟当真是毫无出头之日。”
“你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陈景阳多年疏于习武沉迷声色,轻而易举就被陈述掌握了行动,也索性懒得挣扎。
“那是你自己不争气!”陈述手上下了力,在人病白的下颚掐出红印,猛地撒手甩开人脸,语调凶悍而激厉“一个任越,就把你迷成这样?”陈述深深的吐出口气,再开口已平复心绪,“我知道你这么些年不过是惺惺作态,我告诉你真相也无妨。任越是我的人,从你在临江楼遇见他开始,就是一个局。你所有的东西,我都要抢到手。”
临江楼上初见任越,是陈景阳记忆里最难以拔取的美好。
来来往往的文人骚客喜好为临江楼赋诗作词以显名声,而任越就这么仙风道骨似的站在人群之外,仰着下颚去看那些绣作,映着晚霞色勾着浅笑。
陈景阳既为太子,也少年为将,军营里见惯了五大三粗的爷们儿,自然是对清逸出尘的任越不知所起处,一往情深。而任越冷若冰霜的性子搁在那,只同他谈论天下事,无关情爱半分。陈景阳乐得鞍前马后得追随任越,却从未想过任越这般跳脱世俗外的仙人儿捧着一颗心猛扎进陈述的怀里。
听到陈述明明确确的答复,陈景阳的心终于是归于平静,愣怔会儿又阖眸不做声了,有很多话想说可无从说起。他不是个傻子,这么些年虽然颓废,倒也想的明白这其中的理儿,任越坠崖以后尸首就从未寻见过,陈述也不动声色,想来人应该是安好。
陈述欺身压上,死死盯着人,目光灼烈。陈景阳自幼习武,身材硬朗,而脸颊却是随了母后透着点阴柔。此刻遭冷落多时,面目苍白一片,昔日丰润双唇也早已失了水色。陈述一双眼描摹着人脸颊容貌,手下却是伸进褥子里摸索着人微温的身体。隔着衣衫逗弄人软弱无力的□□却得不到陈景阳半分回应,寰宇帝终于绷不住面上神色,气的拂袖离去,临走前不忘吩咐主事奴才伺候好了逍遥王,即便是树倒猢狲散也轮不到这群下人颐指气使。
任越易了容守在陈述身边,自然是没人发现。他在陈述离开后去探望过被自己坑害多年的陈景阳,他低垂着头道歉,他甚至想如果陈景阳不愿意原谅他,他也可以牺牲下半辈子来陪他,却未曾想,陈景阳瘫软在床头只说了一句:
“如今你站在我面前,却再也走不进我心里。”
任越没来由的落了泪,他不愿人前失态便夺门而出。兔死狗烹是亘古不变的道理,陈述嘴上说着爱他,但这么些年却再也没碰过他,连后宫嫔妃也不过作摆设之用,个中酸苦怕是各人自己心知。他性子清冷,既然觉察了陈述无意再与他纠缠,也只能吞咽苦楚,自作自受。
次日,他向陈述请辞,寰宇帝允。
斜阳古道,骏马西驰。任越静静的倚在马车边,回望着逐渐远去的皇宫模样,神情苦涩。罗敷憋不住从马车里探出个脑袋骂骂咧咧道,“任越哥,你说那小皇帝是不是喜欢他哥哥呀!一天到晚抢这抢那的,跟几岁孩子似的争宠呢?”罗敷脑袋上还顶着两个圆滚滚的苞球,鼓着腮帮子一口气说完一长串话,朝着任越吐了吐舌头,明明自己才是个孩子。
任越唇角那一丝假笑干涸了下去,连九岁稚童都能看得通透,他们三个人竟是耗费了多长的时光。他不知道陈述是否知晓自己的心意,又或是会继续复仇陈景阳,不过这一切都与他无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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