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玉再一次见到耀阳公主的时候，她仿佛与自己记忆中不是同一个人。

    耀阳公主是皇上皇后最宠爱的公主，是大章朝的大公主，权势自是不容小觑。她生来尊贵，锦衣玉食享之不尽，金银珠宝用之不竭。只要她想要的，便没有得不到的。同龄的孩子都畏惧她，只有林如玉与她成了好友。

    小时候骄傲的孔雀如今变成了高傲的凤凰，红色的宫装，精致的妆容，还有……满头的头饰。

    林如玉看着都替她累。

    耀阳抬眼看到林如玉，原本的漫不经心顿时被欣喜取代，猛地起身，张了张嘴，又朝她矜持的抬了抬下巴。

    “你来了，本宫还以为你今日不会来。”

    林如玉翻了个白眼，不过就算翻白眼，也还是个美人。反正比起以前那个小胖子翻起白眼来要好看多了。

    林如玉盯着耀阳，说道：“你说出来了。”

    耀阳一愣，没反应过来：“嗯？”

    香杏小声提醒：“公主，你刚才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了。”

    美人说出来了，小胖子也说出来了。

    耀阳咳了一声，朝她招了招手：“你过来。”

    林如玉提着裙摆走了过去，在耀阳旁边的位置坐下。“你今日办什么诗文会？”

    “我这不是怕你不来么，公主府冷清，索性叫人来热闹一番。”说着皱了皱眉，“早知道你今日回来，我便不叫其他人了。聒噪。”

    “你这是什么毛病？人不来你嫌冷清，人来了你嫌聒噪。”

    “那能一样么？这一年多来，我大大小小的聚会办了好几次，你哪次来过？”

    林如玉一噎，又说道：“那你以前你没给我请柬啊，难不成让我不请自到？”

    “是我没给还是你没收？你给我仔细想想。”

    “……”无法反驳。

    刚见面就开始斗嘴的俩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弯了眼。

    原本林如玉想问耀阳为什么嫁给杜有维，可还没等她问出口，便有一群小姐们走了进来，她只好先不提。

    走在最前面被人簇拥着的是杜蝶，先到的三三两两坐在几处的小姐们纷纷起身打招呼，唯有林如玉坐在凳子上丝毫起身的意头都没有。

    杜蝶看到坐在耀阳公主身边的林如玉，含笑的眼眸一滞，复又恢复了过来。脸上带着温婉端庄的笑容，杜蝶朝那边走了过去。

    屈膝向耀阳公主行礼，叫了一声：“嫂子。”

    耀阳抬眼看她，脸上无半分笑意：“你叫本宫什么？”

    被耀阳公主毫不留情的下了面子，杜蝶咬唇垂眸，“见过耀阳公主。”

    她与大皇子的婚事基本上已经定了下来，只是还未公布，可耀阳公主身为皇家人，该知道这消息的。方才她叫的那声嫂子，其实是有意在林如玉面前暗暗炫耀她与耀阳公主的关系，哪想到耀阳公主竟……

    她仿佛听到身后有人在嗤笑她，这让她脸皮红了起来。

    耀阳公主没有应，也没叫起，只是朝林如玉挑了挑眉。

    林如玉知道这是在替自己找回面子，便笑嘻嘻的拿起一旁的酒壶给她倒了杯酒。

    刚才杜蝶在那么大一群人的簇拥下走进来，原本就有些喧宾夺主。大约是被得意的情绪冲昏了头脑，急着满京城宣布她即将成为大皇子妃的消息。

    杜蝶见林如玉与耀阳公主之间的眼神交流，心里一想，顿时肯定这是林如玉的主意，目的就是让她当众出丑！

    耀阳公主当众给小姑子难堪，这个小姑子还有可能是自己未来皇嫂……这想法在众人心里转了一圈，好些方才跟杜蝶一起进来的人悄悄挪了地。

    杜蝶还行着礼，耀阳公主却仿佛忘记了一般喝着小酒，大厅内气氛一时有些僵硬。

    杜蝶摇晃了一下，有些支撑不住。

    耀阳一掀眼皮：“行个礼都撑不住，实在难登大雅之堂，明日待我禀明母后，派个严厉些的礼仪姑姑来，省的日后叫人笑话。”

    杜蝶忍不住双眼含泪，可此时她也只能谢恩。“谢公主教诲。”

    别人不清楚，可她却清楚得很——自公主与她兄长大婚以来，兄长从未能踏进这公主府半步，只挂着这驸马的名头罢了。

    诗文会开始，杜蝶便自个寻了个角落偷偷抹泪，心里却将林如玉记恨的恨不得她立刻去死！定是她怂恿，才叫她今日受此屈辱！

    ——林如玉，今日之辱，我杜蝶定叫你十倍偿还！

    原先觉得她可怜过来安慰的两个小姐被她淬了毒一样的怨恨眼神吓得跑回了小姐妹的诗文圈里，再不敢靠近。

    原来有些人看着端庄，内里却跟毒蛇一样可怕。

    林如玉陪耀阳喝了两杯酒，便跟着她去了后花园。

    冬季开花不易，唯有梅花迎寒盛放。公主府没有梅园，却有一片小梅林。耀阳眼睛有些红，站在雪地里挥退了伺候的宫人。

    “如玉，我知道你怪我，有些事我无法启口，你只要知道不管发生什么，我永远是站在你这方的就可以了。”

    林如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她从耀阳的眼神里看到了伤感。

    张了张嘴，一句“我不怪你”脱口而出。

    耀阳仰头看天，将泪水逼回眼眶。“那就好，那就好。”

    和好如初的两个小姐妹在傍晚才分别，林如玉抱着小暖炉坐在轿子里摇啊摇，一阵醉意袭来，忍不住就打了个哈欠，回府后便一头扎进了被窝里沉沉睡去。

    春花放下账幔，脚步轻轻地退了回去。

    一只白鸽飞进庭院，林一飞身一把抓住——封军医昨日便离开了，这鸽子怎么还往这边飞？它还飞错方向了。

    白鸽脚边有一个小竹筒，林一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将里面的一卷纸取了出来。

    将纸甩开，看着纸上熟悉的字体，林一抿了抿唇——林二这个欠收拾的，跑那么远去了。回来有他好看的。

    边这么想着，林一边将纸条折起来放进怀里收好。

    ——这消息小姐应该会有兴趣。

    ……

    林如玉早上醒来一睁眼就有头重脚轻的感觉，脑袋晕乎乎的发烫，元宵受的寒姗姗来迟终于在今天发作。

    春花来伺候梳妆吓了一跳，赶紧跑出去找夫人。

    李氏派人去请大夫，一路小跑进了林如玉的院落。

    “如玉，醒醒，跟娘说话，大夫马上就来了。”

    林如玉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声音软绵无力的叫了声“娘亲”。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林自华背着大夫冲了进来，提着药箱的学徒喘着粗气跟着跑了进来。

    大夫把了脉，开了服药方，叫人拿去煎了。

    听到大夫说没有大碍后，林家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林自华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趴在桌子上不动了。

    他姐自从上次落水后，身子骨就变得比以前娇弱起来了。

    多盖了层被子发汗，林如玉看着为自己忙来忙去的家人鼻头酸楚。李氏用手帕替她擦了擦汗，见状点了点她鼻头，“你快点好起来娘就很开心了，别想那些没用的。”

    林如玉点了点头。

    秋月端了煎好的药进来，李氏接过，春花扶起林如玉，在她背后放了软垫。李氏吹了吹药，尝了一口才一勺勺喂给林如玉喝。

    “药有些苦，但良药苦口。”

    “唔。”林如玉乖乖喝了一大碗药，又被按进了被窝。

    李氏拍了拍盖在她身上的被子，柔声说道：“乖，闭上眼睛睡一觉，睡醒了病就好了。娘亲在这里守着你。”

    林如玉点了点头，因为药效发作沉沉睡了过去。

    林自华走了过去，“睡得这般快？”

    李氏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吵醒了林如玉。

    林自华闭紧嘴巴，干脆在床边蹲下，伸手摸了摸林如玉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末了实在忍不住说了一句，“封军医在的时候没见生病，封军医走了倒是病了。”

    李氏气的巧了他的头把他赶了出去，林自华委委屈屈的在门口转悠——他没说错嘛，他姐要是早点病，封军医在她还能好受点。

    ……啧，他自己这话怎么想想这么不对味呢？病什么病？当然是要身体健康啊！

    林如玉再醒来的时候发了一身汗，除了头还有些晕，勉强恢复了一些精神。

    这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场病断断续续生了大半个月才大好。期间耀阳带着御医来林府看了一次，每日更是各种名贵药材往林府送。一来二去整个京城的百姓都知道耀阳公主与林家小姐关系匪浅。

    杜有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英俊的面容渐渐扭曲——耀阳公主这番做派是照着他的脸打！明知他父亲与林家一门不和，却多次与他们往来，她要不是贵为公主，他非休了她不可！

    后院里，杜家母女脸上的表情也不太好，家仆们个个不敢发出一点声响，低着头安静的像一群鹌鹑，干活都是行色匆匆。

    魏氏拉着杜蝶的手，轻言安抚：“蝶儿，你且忍忍，皇宫规矩多，你跟着礼仪姑姑多学学也好，免得将来不小心行差踏错，那可是要命的。过了六月二，便是公主在宫里也要叫你一声皇嫂。”

    “女儿省得。公主身份尊贵，不将人放在眼里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只是那林如玉，当初怎么就没淹死在水里！”

    小跑进来通报的小厮听了这话吓了一跳，见夫人眼神冰冷的看着他赶忙说道：“夫人小姐，老爷回来了。”

    闻言，魏氏收了冰冷严厉的表情，拍了拍杜蝶的手。

    不多时，杜元淳走了进来，杜蝶笑意盈盈地迎了上去，行礼问安：“爹。”

    杜元淳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魏氏，问道：“有维呢？”

    “大约是在书房，这孩子最近得了一本孤本，宝贝着呢，饭都不出来吃。”

    杜元淳嗯了一声，刚进院的脚一抬又走了出去。

    魏氏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安抚好女儿，回到房内就摔了一套杯盏。

    在这繁华的京城里，哪个有权有势的男人不是左拥右抱三妻四妾。然而这偌大的一个丞相府，这偌大的一个后院，二十几年来只有她一个杜夫人。外人羡慕她独占夫君宠爱，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夫君心里根本没有她。

    在明白这点后，她对杜元淳便不再抱有任何多余的期望，转而专心教育起两个孩子来。现在她儿子是个做了驸马的风度翩翩君子，她才貌双全的女儿也即将嫁入皇家，将来太子妃、皇后的位子也坐得上去……可为什么她还会觉得不满足？

    夫妻相敬如宾不相睹，儿女恭敬孝顺不交心。

    魏氏颓然的坐在凳子上闭了闭眼，想起京城里另一个被不少夫人偷偷羡慕的人，她睁开的双眼又变得冰冷起来。

    她不曾拥有的，李氏却时刻享受，凭什么？

    ——既然你不让我好过，那么你千娇万宠的宝贝女儿也别想好过！

    ……

    被人惦记的宝贝女儿林如玉正躺在软榻上看方才林一交上来的信纸，第一张纸上写的是封瑾元的身份。林如玉这才知道原来他是薛神医的亲传弟子，同时也是闻风楼的主子。

    林如玉看向林一，问道：“闻风楼是干什么的？”

    “是杀手组织。”

    “……把林二叫回来罢。”

    “林二很安全。”说着，林一指了指林如玉手上剩下的信件。

    林如玉没听说过杀手组织还取名闻风楼的，于是怀着敬畏的心态端正了态度，寻摸着一个林二对上整个杀手组织能有几成胜算的念头继续看了下去。

    后面的几乎都是封瑾元的行程以及作息，林二轻功就算再好，记录这些的时候也不可能丝毫不被人察觉。所以……林二为什么还能活着每天一份飞鸽传书飞回来？

    ……

    “主子，他蹲在树上呢。”

    “无妨，跟着就跟着罢。”想起那个爱穿漂亮裙子的小姑娘，封瑾元无奈的摇了摇头。

    林二蹲在树上啃着从厨房偷来的鸡腿儿，琢磨着反正都被发现了，今天要不要给自家小家画一幅封军医的人像一起飞回去。

    两边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谁也没捅破那层窗户纸。盯人的继续盯人，装作没发现的继续装作没发现，相当有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