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安理得地旁观下去……吗？”

    顾原里喃喃，双手抬起捂住自己的双眼，仰头深吸一口气，猛地一低头砰地就磕到显示屏上。

    心烦意乱，顾原里抱着脑袋低声哀嚎起来。

    “——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呜哇……顾原里，你是个混蛋！渣渣！人命关天的事，你怎么还不吸取教训？……为什么……就不能……再努力一下呢？”

    她的声音不大，因为位置比较偏，并未有人注意到，就算注意到了，也只会扫过来同情的目光。

    事实上，面对越来越紧迫的时间，已经不止她一个人因无能为力而不忍直视了。

    【路明非路明非路明非……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该道歉的对象应该不止路明非一个人。顾原里睁大埋在双臂间的眼睛，滚烫的液体从眼眶中掉落砸在地板上。

    顾原里知道自己的行为太不正常了。她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可恨可恶。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却强求别人去做，自己无法坚持的事物，却想着总会有别人来完成，自己无法拯救的近在眼前，就这么放任过之。

    大多数时候人都是不会为他人命运感伤的，很多时候连真心实意的同情都少得可怜，除非与自己息息相关，抑或感同身受。

    很早很早以前，长久一段时间顾原里一直觉得，一个人的遭遇是自己自作自受得来的，不论好坏。

    怨天尤人没有意义。乞求别人的施舍也没有意义。因此不能坐以待毙，能够得到的就要去努力。

    但世界上总会有什么事情，是不受自我意志控制的。不论好坏。

    所谓命运的事物，就是那么奇妙的东西。无论你如何拼尽全力，去挣扎，去反抗，去争取，或者放弃，人生的列车还是沿着注定的命运的轨道一路滑下去。

    顾原里没有逃过她曾经不屑一顾的命运。

    当她不知道命运的存在时，她以为自己可以靠自己的努力达成想要的目的。

    当她初次接触到命运时，在悲剧发生之前总试图尽力而为地阻止。

    可命运就是这么奇妙的东西啊，那么多人试图反抗他为此拼尽全力，最终也不得善终，没道理顾原里就可以成功。

    可以说，一败涂地。

    5年前她尝试过了，5年后她站在了这里。本不该如此的。

    【本不该如此的。顾原里。你分明知道。】

    【这一切都并不能成为放弃的理由。】

    顾原里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泪水与抽噎。趁没人注意偷偷把脸上的液体擦干净，调整好表情跟心态。

    毕竟还有人在坚持。

    顾原里看到眉头紧锁认真思考方案的楚子航，看到手臂不断挥动修改调整的恺撒，看到交头接耳严肃讨论的教授，喧哗、紧张、有序。

    耳边的声音好像开始变得清晰起来，那层看不见的隔膜正逐渐消失。

    她对上了路明非朝她看过来时担忧的目光。

    “……加油啊。你一定可以的。”

    顾原里微笑地看着他，轻轻地，发自内心地，认真地请求道。

    现在的她无能为力，只能暂寄希望于路明非。

    所以，拜托了，请求你。

    【给我一点希望吧。作为回报，我不会弃你不顾。】

    不一会。

    人群忽的寂静下来，接着爆发了一阵喧哗。

    路明非不负众望地解开了迷宫。

    路明非的成功让顾原里如释重负，可下一秒，心底的不安却再次浮上来。

    小恶魔和路明非除了雇工关系，还有什么关系？路鸣泽小恶魔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顾原里总觉得自己被小恶魔给利用着。

    具体哪方面却又说不上来。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走一步是一步。】

    顾原里过去向路明非道贺，试图用夸张的表现冲淡掩盖自己的不自然。

    她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关切地说道：“路明非大神真乃神人也，先是赢了‘自由一日’，现在又立一大功，小生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来让我采访你一下，请问您是如何看破天机，从这么复杂的机关设置中，找到正确的道路的呢？”

    “这个嘛……碰巧，碰巧……就是随便弄了一下就成功了……”路明非尴尬地笑着，目光漂移，小声地骂顾原里不厚道。忽然一抹红色从视野中划过，路明非马上寻了个借口便追着一个方向往门外跑去。

    【black sheep wall】，黑羊之墙，跳出规则外的作弊技。

    路明非的小动作顾原里其实看了个彻底。

    有外挂就是好用。顾原里默默扭头，她才没有羡慕什么的。

    的确是没有羡慕，相反对路明非抱有一种同情。

    特别是当诺诺漠然地离开图书馆的时候。

    连路明非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的孤独，只是用又衰又屌又二又带着些漠然的眼光看着自己与周围的一切，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有，也就无所谓失去，也就无所畏惧。但事实上在心中又羡慕又嫉妒地，拼命压抑着伤心孤独的心情。只能，也指想远远地望着。

    再近又有什么用呢？越是怂的人，越没有糖果吃。

    诺诺不是他的。什么意义都没有。

    只是少年瘦弱寂寥的背影看着还是令人有点心疼。

    顾原里收回看着路明非离开背影的目光，一转身却撞进了楚子航的金色眼眸。

    “赫——！吓我一跳！子航，没事别假装背后灵啊，人吓人会吓死人的。”顾原里拍着胸口顺气道。

    楚子航黄金瞳眸中的光芒亮的刺眼，带着些许的意味不明。“你的感觉变迟钝了。”

    顾原里一怔：“有……吗？可能是没睡好有点晕乎吧。哎我说师兄你能把你那黄金色的美瞳摘一下吗，觉得亮的有点晃眼睛。”

    顾原里揉着有些浮肿发红的眼睛，做出困倦的模样。她有些担心楚子航看出什么异常，尽管她确信自己哭过的痕迹从来不明显。

    点点头，楚子航微阖眼睛，将光芒敛了敛，没继续追问，转头道：“你跟路明非和芬格尔很熟？”

    “也没有很熟啊，只不过在来学校的路上遇到的，还算聊得来罢了。”唔……以及就是有着共同抄答卷的革命友谊，不过这个肯定不能说就是了。“怎么，你想拉他俩加入狮心会？”

    说罢，顾原里奇怪地看了楚子航一眼，心想才这么些年没见，就有了心上人……啊不对看中的人了，路明非这小伙子可以的啊，“s级”，有前途，值得发展。

    “路明非是个好苗子。”楚子航没否认，接着又认真说道：“只不过芬格尔学长已经是学生会的了，尽管很看中他的情报收集能力，但他的综合素质却离我们的标准还有一点点差距。”

    应该不止一点点吧。顾原里心下了然，额上挂了几道黑线。可好歹他曾经也是个“a级”，恺撒不至于把他随便开除，新闻部也算是在卡塞尔积威多年，至少芬格尔在这方面的才能不可小觑。

    “可我不是为了他们找你的。”楚子航揉了揉顾原里的脑袋，打断她继续思考，“我是来邀请你加入狮心会的。”

    这刚想到新闻部的事，楚子航就提出拉她入伙，看来她曾经的工作也不算白做嘛，至少还有人会惦记这点微不足道的小贡献。顾原里挑挑眉，示意楚子航继续说。

    【快说，我等着听好话哩。】

    但楚子航竟直直地盯着他，不再多说一句话了。

    什么？这就完啦？

    顾原里只好主动开口问道：“然后呢？我的好师兄，表明来意后就没用半点表示呀？”

    楚子航还是没有接话，顾原里暗自一咬牙：“比如说，加入你们会有什么福利之类的，或者跟师兄你站一队你肯定会罩着我，学校没人敢惹我之类？这样的客套话以及宣传专用语……一句，也没有吗？”顾原里有些哭笑不得。

    楚子航淡然道：“福利你自然调查得清楚，你的能力我一向信得过，至于……”

    【嘿我这小脾气，谁还没个小情绪啊！楚子航你这叫什么话，怎么这么不上道！】

    顾原里叉起腰，打断他的话，佯怒道：“嘿你们狮心会招生办怎么做的事啊，这点小文案都不教给会长大人的吗？这还能收人吗？还能壮大队伍吗？你们作为学校老社团的尊严呢！难怪被学生会这暴发户给后来居上，”伸出食指上前戳胸口，顾原里却有些咄咄逼人的架势。“身为会长大人，可得以身作则啊喂，你这样吊儿郎当你的手下们可是会哭的哦！真的会哭给你看的！”

    楚子航从喉底下闷出一声轻笑，将顾原里戳在他胸前的手抓下来，接着之前被打断的话说：“至于要我罩着你，不管我在哪，是什么身份，我都是你师兄，是你子航哥。”

    “呸不要脸，谁叫你子航哥了。”

    一时间那眼中传来的理所当然的坚定正直感，让顾原里几乎有点心虚。谁叫她从小就喜欢傍着楚子航这棵树，大事他扛小事推锅，最后还养出了些老母鸡的习惯。看着楚子航从那小时候不太靠得住的小男孩，长成这貌似一副有责任有担当有爱心有力量的新好男人模样的大少年，顾原里竟也生出了一股“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

    “那么，你会加入我的吧。”楚子航不知道顾原里心思如何转了一圈，看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慈爱。只是觉得这事应该就这么定了，语气也用着肯定句。

    顾原里没想到他最终还是这么直接干脆，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有点说不出口。

    “虽然于情于理，我加入狮心会都很不错。但是师兄，抱歉……这次不行。”顾原里挠了挠脸颊，尽管不太好意思，但目光坚定，神色认真：“原因我不太好说明……不过我向你保证，虽然我不会加入狮心会，但也同样不会接受别的任何社团的邀请。你是知道的，从小到大，我都可是一直在为真相的不断追求探寻工作努力，哪能局限在区区实干部门，你说呢？”

    看着顾原里笑眯眯的模样，楚子航也没追问什么理由。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强求。不管你加入什么组织，新闻部也好，学生会也罢，当然如果能来狮心会最好不过。你开心就好。”既然顾原里已经决定，他也不会干涉。左右卡塞尔就这么大，还不至于出什么大问题。

    微笑着目送楚子航往路明非的方向走去，顾原里吐了吐舌头。

    “抱歉啦……子航，现在还不能让你知道呢……”

    故事可以更改，人生不能重来。

    操场上成群的白鸽扑腾而起，扇动着翅膀盘旋，洁白的羽毛纷纷扬扬落下，栏杆上的白花迎风而荡。

    钟声在学院上空回响。

    叶胜，酒德亚纪，亡。曼斯，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