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殿内室的燃香炉里溢出若有若无的几缕蓝灰色沉香烟，寂静无声，大太监李福立在那里低头恭身，大气都不敢喘，内殿榻上高高隆起，卧着当今皇帝启元，下首不远处跪着一男一女，或许说是两个孩子更加贴切一些。

    女孩稍大一点，到了嫁人的年纪，梳着少女发髻，男孩不过十岁，发还绾不牢。

    良久，久到所有人都要撑不下去了，榻上的男人开口了，低沉喑哑的声音：“青瓷，你上前来。”

    女孩似是没料到，愣了半晌犹犹豫豫地撩开了纱帐，坐上了榻，她看见榻上的男人形容枯槁，回天乏术，泪不禁流了下来。

    “别哭。”他费力地抬起手为她拭泪。“青瓷，朕答应你的年底去将军府观你的及笄礼恐怕要食言了。”

    戚允宁抓握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没有说话。

    “朕没有怪你，真的。”大概是大限将至，以往颇为沉默的帝王竟然也絮叨起来：“朕希望老将军好，希望你阿姊好，希望你好，希望百姓好……”

    “那你呢？”戚允宁抽噎着，像是不甘心，有重复了几次：“我问你，那你呢？”

    帝王没有回答，他只是沉沉地看着她，转而又说起了别的：“你一直都这样大逆不道，你啊你啊地叫着，不过说来也是，八岁就敢设计帮阿姊逃婚抗旨的人，朕怎么能期盼你听话呢。”

    “那才不是我做的最大胆的事。”戚允宁嘶哑了嗓子，吼了一句就一言不发。

    是呢，她还做过更大胆的事，帝王像回忆起了什么，面色柔和了。他还记得第一次听她和她的阿姊笑成一团，第一次临危不惧地扛着他盛怒，还有第一次揪着他的衣袖说，皇上，您也了解臣女的才智谋略，虽然现在臣女还未长开，算不得才色双全，可假以时日，一定不辜负您所望。

    那时他笑了笑，不明所以，只得问她什么意思？

    臣女也算了解三国之事与人，如今认为您是人中龙凤，允宁想为自己择一佳婿，一人做事一人担，既然青瓷害您丢了皇后就把自己赔给您，流言蜚语什么的我也扛得住，这样，您可愿受之？她这样回答。

    自此之后，再未对他有称谓上的客气。他知道她一直在赎罪，从八岁到如今将近十五，她一直书信为自己出谋划策，为大启拼尽全力，这个国家从建国初期的动荡到如今的国泰民安，少不了她的功劳。

    那时那个说着爱慕他的戚允宁不过十二岁，比众人聪慧许多，却也摆脱不了还被看做是孩童的事实。

    榻上的皇帝想合眼，他强打精神，唤了她的小字：“青瓷，贴过来些。”

    戚允宁把耳朵贴在他嘴边。

    “朕把朕的太子和大启托付给你，能做到吗？”

    少女弯着的腰身僵直在那里无法动弹，良久之后她才开口，“能。”

    启元帝拍了拍她的手，“李福。”

    站在那里搭着拂尘的老太监意会了，他上前请戚允宁：“戚小姐，出去吧。”

    戚允宁跟着李福走出中元内殿，合上了门，最后一眼，看见他叫了跪在那里近两个时辰的太子，那个孩子，如今才十岁有余。

    内殿里只留下启元帝和太子秦诃。

    “逸之，你如今几岁？”

    “回父皇，十岁零五月有余。”

    “你得快些长大，睁大眼看着你的百姓。”

    “父皇……”

    “有什么难处疑惑就要去请教戚允宁，长大之前，你只能靠她，长大之后，答应父皇，替父皇保护好她，让她过得轻松些。”

    “儿臣知道了。”

    东风刮着纸窗呼扇呼扇，一门外哭泣着的戚允宁，二门外跪在雪地里的文武大臣，内殿里交错着的两道呼吸。这是初雪后的第一天，依旧是阴天，寸余多的雪没有丝毫消融的迹象，老人们都说，这个冬天有些难熬。

    启元十年，大启开国皇帝启元帝旧疾复发，积劳成疾，于冬日驾崩，享年二十七岁，临行前设三位托孤大臣，以戚家允宁为首，为其灌注太傅金印，次于玉玺，高于凤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