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在师傅面前不说实话没有好果子吃，却忘了直接承认自己修炼慢是因为懒更加糟糕。

    若没有当面傻傻的承认，师傅也不会一声不吭直接把她丢到这个妖兽遍地的荒野任她自生自灭，若是没有被丢到这噩梦级的单机副本，也许她现在还在灵兽山与夏天夕把酒言欢，亦或正蹲在藏书阁的某个角落神游太虚，再不济也是在悟剑台练练剑流流汗，苏凡一面闪避身后大群一阶妖兽的攻击，一面飞速逃跑，一面悲伤地想到。

    不过这次运气还算不错，追来的全是体型巨大笨拙的巨角牛，想必一时半会追不上，应该也没这么快死。苏凡心中盘算着，在体力消耗完之前应该能跑回安全区。

    山江寸的妖兽种类多样，从天上飞禽如火焰鸟、碧云兽到陆上跑的雷暴鹿、风骨狼，再到水中的金爵鳄、跃龙鱼等等。真是一本全方位多维度的一阶妖兽百科全书。

    这也是苏凡在山江寸足足煎熬了半年之后，才慢慢平静下，偶尔苦中作乐，调侃几句。

    从苏凡来到山江寸的第一天起，每天都活在逃命和被虐杀之间。

    当然，在最开始的日子里，连逃命都是一种奢侈，那时的她只能纯粹的享受身体的痛楚——肢体被撕裂，骨骼被咀嚼。

    因为往往在她连敌人都未发现之时，便已经被击倒。

    还记得第一日面对那丈高的豹纹虎时，苏凡甚至迈不开颤抖的腿，她满头冷汗的看着豹纹虎围着她绕了一圈又一圈。

    第三圈还未数完，她却已被叼住了脖颈，鲜血四溅。

    那极致的痛，是她这辈子也没感受过的，甚至也想象不出的。后来她才知道，那一天，她还算幸运，还没来得及细细的品尝疼痛的滋味，便已经没了意识。

    待她苏醒，已不在原来的地方了。先前的树林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袤的草原。那时的苏凡还颇有闲情逸致欣赏着苍蓝的天空与微风拂过如湖面般荡漾着的草原。

    不过闲逛了几个时辰，苏凡感觉天空骤然聚起一朵乌云，在草原上投下了深灰色的阴影。如果那时她回头便能发现，那不过是未成年鹏鸟的巨大双翼，而这只幼年鹏鸟眼中盛满饥饿与贪婪，正直直向她抓来。

    从那时起，苏凡终于意识到了，所谓的山江寸，一件只能制造幻境工具，之所以能作为上古法宝用来对战的原因。

    即使她知道所有的妖兽山河都是假的虚幻，然而她却依旧深深陷入恐惧与痛苦的泥潭，越挣扎，越绝望。

    ——每次死亡后不久便会在另外一个随机地点复活，然后再重复这无止境的噩梦。

    无数次，她清晰的感受到了妖兽獠牙慢慢刺进她的脖颈，无数次，她甚至连哭叫都来不及，便被扑倒——连挣扎都来不及，便——感受着自己的肉被撕扯下来，筋脉的一丝丝断裂，肌肉的一点点崩离，以及骨骼一寸寸相错的钻心的疼。

    她无比恐惧，对于疼痛的恐惧。即便身上没有任何伤口、身边没有任何妖兽，苏凡也常觉得身体疼痛难忍，仿佛有看不见的爪牙从她身上慢慢下刮，剔骨般的尖锐刺痛，使她的神经无时无刻都处于紧绷状态。

    撑不下去了，我要死了，我已经死了好多回了。在这个连自杀都无法解脱的地方，我要死了，我真的要死了，苏凡不断地想着。

    苏凡开始怨恨，师傅为什么要将她丢到这个地方，不过是没有好好修炼，何须用这种残忍手法逼她试炼？她也曾多次对着天空大喊着，尖叫着要出去，不愿继续试炼，然而每次除了惊扰到云间的碧云兽，引得他们发起攻击再死一次外，没有任何改变。

    她完全没有反抗能力啊！苏凡尖叫着，即便是口不择言的将最恶毒的词句喊出，绝望依旧绝望，疼痛依旧疼痛。

    她对这个地方厌恶到了极致，也害怕到了极致。不过她还是出不去——直到呆满两年。

    呆满两年。

    抱着这个想法，苏凡学会了逃跑。

    既然避无可避，那么便想方设法的让自己不要再受那么多罪，她思忖着，并且学着有意识的，运用自己的智慧，去总结妖兽的习性及觅食规律，一点点的完善每次的逃跑路线，躲避方向。

    例如现在身后紧追不舍的巨角牛，它们畏惧于西面树林的风骨狼的獠牙，绝不敢踏进西林，而风骨狼真正的活跃期乃半夜月中之时，苏凡看着远处偏斜的烈阳，而现在太阳还未下山，也意味着，西林在这接下来几个时辰里，会成为较为安全的地区，她称之为安全区。

    诚然，即便如此计算，也只能减少死亡次数，时不时还会犯错，但那也不甚要紧，左右不过再死一次罢了。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于苏凡而言，像经历了几辈子。

    如今的苏凡对疼痛相当麻木，换言之，非常耐痛。到后来再被妖兽捕杀，再不像先前一般疼的死去活来，恨不得用自杀让自己更快解脱。

    她只是很平静地注视着妖兽进食——不是不疼——紧咬牙关，额头上的冷汗一滴一滴的顺着脸庞落到地上，但并不是不能忍受，她想。

    也许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她的逃跑效率。判断形势仿佛作为一种本能刻印在了她的身体上，应激系统在遇到威胁时的瞬间激发，从头到脚的每一个细胞都紧紧收缩，肌肉绷紧，心跳加速，做好了爆发逃离的准备，眼睛、鼻子、耳朵，到每一寸皮肤，锁定敌人的位置，扫描着当时的地势，那个时候的苏凡，全身投入的规避着危险的气息。

    再次回到现实，在这两年里连做梦也不敢奢望的地方。苏凡以为自己会很很高兴，或许会泪流满面喜极而泣，或许会立刻回洞府倒下安安稳稳睡个觉。

    事实上，她只是很平静的，看着师傅，没有质问，没有怨恨，也没有太多情绪，她太累了。

    淇奥真人依旧是两年前的样子，无丝毫改变。他在见到苏凡的那一刻，眼中闪过一抹讶异——从山江寸里出来的苏凡，竟无悲无喜，如傀儡一般空洞无神。

    这两年间淇奥真人并没有查探过山江寸。

    一来是因为山江寸作为上古法宝，虽然残破，然作为试炼地已算寻常之事，许多剑宗弟子都曾进入试炼过，即便是淇奥真人自己，也曾在筑基小成后，在里面呆了五年，虽说疲累劳苦至极，然确实有利于修炼。出关之时，神清气爽，剑势更为凝实不说，连剑气亦淬炼得更加锐利。

    且山江寸幻境妖兽会根据试炼者的修为水平而改变难度，即炼气期的徒儿在里面只会遇见最弱的一阶妖兽，并无意外可言。

    二来，修真界十年一度的九州逐鹿这次轮到剑宗做东，作为门面担当的淇奥真人这两年间也是各处奔波，并作为剑宗代表处理各种门派关系，主持大局。并没有时间跟进小弟子在山江寸里的修行，事实上，这也本来不需担心，因为那曾是许多剑宗弟子的试炼之地。

    淇奥真人不说话，苏凡也不说话，两人沉默对视片刻，淇奥真人终于开口道：“两年试炼，徒儿感觉如何？”

    “甚好。”苏凡没有任何表情。

    淇奥真人皱眉，心中疑虑，便问道：“有甚心得体悟？”

    “……并无”沉默半响，苏凡答道。

    淇奥真人微微一愣，必定是在山江寸出了问题，“我徒在山江寸里遇见什么？徒儿又如何应对？可与为师一一道来。”

    苏凡神色终于有所变化，她抬头看了淇奥真人一眼，一瞬间里眼中似乎迸发出许多情绪，伤心、绝望、怨恨、愤怒、委屈，而下一刻又消失不见。

    这才低头，将山江寸中的经历缓缓讲述了出来。

    待淇奥真人了解始末，心中也是有些复杂，也稍稍有些失望。身为一个剑修，遇到妖兽的反应竟然是逃跑，从苏凡的叙述中看，似乎连一次也未试着反抗过。淇奥真人有些恨铁不成钢，如果苏凡不是他的弟子亦或已经筑基，他定会将其逐出师门——这简直是剑修的耻辱！

    逃跑可以理解，一次都没有反抗也没有那么糟。事实上，毫无战意，两年里连青水剑都没有碰过，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了逃跑上，这才是最令淇奥真人失望的。

    看着苏凡青涩的面庞，本来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小丫头，两年的试炼，使她变成了如此沉静木讷的样子。

    失望之余，淇奥真人也开始反思，难道是之前引导的不够，亦或是她并未理解剑修的真谛？她看起来的确是有所成长，性情不像先前天真直率，但是这种变化是好是坏，却也难说。

    无论如何不能继续这样下去，否则我徒在剑修这条路上走不远。淇奥真人思量着，怎样方能引导小徒弟走上正统的剑修路。以后要多关注徒儿的心性，还得注重实战经验，此外，还须培养小徒弟与剑的默契，毕竟，作为剑修，剑乃修行之本。

    唉，养个徒弟不容易啊。糟心的淇奥真人不由得想起了另外两个弟子，心中叹气，一个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思绪回来，淇奥真人瞧着苏凡的脸，想着，以后还需对这个小弟子多上上心，这风灵根资质可不能因为一些小事儿毁了去。

    于是，又一次的，在苏凡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淇奥真人为她制定了一份剑修培养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