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蓠礼貌地和老爷爷打招呼，“您好，是的，确切地说是我可以看见你，他要借助眼镜才能看见您。”

    “啊，真没想到，做鬼做了那么多年，竟然还有机会可以和生人说话。”老爷爷低低地叹息了一声。

    商陆这时拉起苻蓠的手，高兴得就像是个傻子一样，“阿蓠，阿蓠，我又听见他说话了。”

    说着还偏过头去看那个一直飘在他面前的白影。

    忽然地在这一刻，不知怎么地眼前本来模糊的白影变得很清晰，只见那老爷爷鬼魂长着一张慈祥的圆脸，脸上的皱纹很深，满头白发，戴着一个银框的复古眼镜，“王胡安教授！”

    “正是鄙人。”王教授点点头。

    “你们认识？”苻蓠有点惊讶地看着商陆。

    商陆赶紧摆摆手，“没有没有，王教授热心公益，一生都奉献给百川大学，以及我家也有参与的百川大学公益基金，甚至连死后的遗体都捐献给学校供学生学习之用。我爷爷很佩服王教授的为人，五年前王教授过世的时候，我爷爷还带我出席过王教授的丧仪，所以我对教授印象深刻。”

    “那王教授为什么去世这么多年还滞留在人间？是有什么心愿未了么？”

    王教授闻言，又是低低地一声叹息。

    “难得有你们两个同学可以和我讲话，我就说说罢。”

    “我的一生过得了无遗憾，一辈子兢兢业业，把所有的青春和精力都奉献给了我的母校百川大学，死后捐献我的遗体给学校，供医学系的学生们学习，以此发挥我最后一点小小作用。”

    “但是我怎么也没想到，生前没有遗憾的我，死后却发生了让我很愤懑的事情，就是内心的这小小的一点愤懑导致我一直在人间滞留。”

    “事情发生在我捐献遗体后的第三年，本来我打算亲眼看着学生们解剖完我的遗体后就往生的。所以灵魂就一直待在这栋解剖楼里徘徊，终于到了解剖我的遗体那天。”

    “本来学生们都按照老师教的步骤规规矩矩地解剖着。但是就在老师放开手给学生们自习的时候，有几个学生拿出手机和我的遗体拍照，拍照就算了还借助我的遗体摆各种奇怪的动作。”

    “在那一刻，我觉得我捐献遗体时那股纯真的热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一辈子没有失态的我，在那一刻冲着这群没有礼貌没有教养的学生大声地咆哮，但是对于还活着的人来说，那不过是几阵阴风，他们根本听不到我的强烈抗议。”

    “然而这样的事情只是发生一次两次就罢了，自从我的遗体开始解剖到只剩下骨架，每一天都有人对我的遗体不尊重。有一次甚至有两个学生拿着我的股骨头打闹，另一个学生还拿我的一只手上的腕骨中的豌豆骨扔他的同学。就是因为这次的事情，我的豌豆骨被扔进了一堵墙的缝隙里。而那个学生却没有把我的豌豆骨捡回去放回摆放我的骨架的盒子。后来，学校搬新解剖楼，我的骨架也被搬走了，于是我的豌豆骨就遗留在这里。”

    “因为这块遗失的骨头，我日日夜夜在这栋大楼徘徊，希望有一天能有个人发现我的豌豆骨，把它放回装着我的骨架的那个盒子里，让我的骨架能够保持完整，不然以后那些热爱学习和我一样想要报效祖国的学生来数我的骨架，数来数去都没有206块，做出错误的示范，那我捐献遗体的意义就更加没有了。”

    苻蓠和商陆听完教授的话，陷入了一场沉默里。

    这个老教授，一生奉献，死后把遗体捐出了给学生们学习之用，但是有一些学生却不知道珍惜，不尊重教授的遗体，随意地对待死者奉献的一片心意。

    老教授没有化成厉鬼去惩处那些学生，却还是心心念念着自己被学生随意对待而不能保持完全的骨架不要误导那些爱学习的学生。

    苻蓠在这一刻对眼前慈眉善目的王教授肃然起敬。

    “您的腕骨在哪里？我想我可以帮您找出来拿到新解剖楼。”

    王教授开心得皱纹都舒展开来，“真的么！那真是太好了。”

    “那你们可以也帮帮我么？”

    苻蓠循着声音看去一个两个，三个，四五个……

    小小的走廊里密密麻麻地飘着出现了十几只鬼魂。

    鬼，鬼，鬼，好多鬼！

    商陆看见这种情景，白眼一翻，几欲晕厥。

    在这一刻，他无比希望要是能一直像刚才一瞬间看王教授时看得那么清楚就好了，他就不会那么害怕，模模糊糊的未知的东西都最可怕！

    还好苻蓠及时撑住了他的身体，才没让可怜的商陆瘫软在地上。

    苻蓠看此情景却是完全没有害怕的感觉，有的只是痛心。

    那些不尊重遗体的学生，到底是辜负了多少前辈的殷切希望和一片丹心！

    苻蓠强忍内心酸涩难受，只能向着这群生而为人时为世界奉献了所有，死后为鬼却还记挂着学生的鬼魂们轻轻地点点头。

    王教授他们，脸上齐齐露出了欢欣的神情。

    于是苻蓠和商陆本来是为了捕捉傒囊而来，却是无视口袋里灼热的小金元宝，小心翼翼地帮助王教授他们从各个角落里找回他们遗失的骨头，轻轻地郑重地用写好标签的纸包起来，准备明天去新的解剖楼帮他们把骨头放回他们各自的盒子里。

    因为有些骨头遗失的地方的确是很刁钻，想要弄出来破费了一番功夫，整整找了一个多小时，才找齐这些鬼魂们的骨头。虽然很累，但是最终，苻蓠和商陆都觉得欣慰的是他们找齐了。

    “对了，两位同学深夜来此废弃的大楼，是为了什么事啊？”王教授慈爱地看着苻蓠他们两因为找齐骨头而长舒一口气的模样。

    苻蓠和商陆这才想起他们本来的目的，“我们是为了一个妖怪而来。就是一个长着小娃娃外貌的妖怪。我们通过阵法得知这里有妖怪出现，不知道教授你们有没有看到？”

    王教授身后的一个老太太，大概也是学校以前的教授，她出声“原来那个小娃娃竟然是妖怪么？我刚才还觉得纳闷，谁家的小娃娃乱跑到这种荒凉的地方，家里大人也不管，原来竟然是妖怪。我刚才看见它正在三楼的楼道上玩耍呢！”

    商陆闻言，眼睛一亮，看来他摆的阵法还是很灵的啊！

    “小蓠我们走！”

    商陆和苻蓠向教授们道谢一声，向楼梯奔去。

    走上二楼的楼梯口，商陆从背包里拿出一副眼镜换了戴着的眼镜，“嗯，我还是觉得灵眼2.0比较适合我。戴着灵眼4s看东西模模糊糊的，模模糊糊的未知的东西都好可怕。”

    苻蓠眼疾手快地把商陆刚戴上去的灵眼2.0摘了下来，扔到地上“啪叽”一声踩碎，道“哎呀，不好意思，手滑。看来你只能戴4s了。”

    商陆无语地看看摊着手一脸无辜表情的始作俑者，又看了看地上碎成两片的眼镜。最后只能无奈地戴上4s，干巴巴地道：“这个2.0已经绝版了！有钱也买不到了。买不到。买不到了。”

    一想到以后他的除妖生涯都要面对模模糊糊长着黑洞洞的眼睛黑洞洞的嘴巴的妖怪们，怎么就觉得一股凉气从脚下直往天灵盖蹿呢？

    这时楼顶上传来了貌似弹珠在地上弹跳的声音，嗒，嗒，嗒，嗒嗒嗒，嗒……

    这声音在一片漆黑空旷的老旧废弃的解剖大楼里听来，相当诡异。

    嘻嘻，嘻嘻，嘻！

    小孩子的声音不知道从哪个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地面八方传来，听起来似乎很遥远，却又像是在耳边。

    嘻嘻，嘻嘻，嘻！

    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路灯的灯光，苻蓠看见商陆看向她的眼神里有种东西叫做恐惧。

    “别看我呀，继续走啊。”苻蓠扯了扯商陆的袖子。商陆却是索性整个人靠向苻蓠。“不行了，我腿软了。”

    苻蓠飞快地翻了个白眼。她怎么当时这么手欠，导致欠下眼前这个立志当第一伏魔师却又极其怕见鬼的家伙的钱。

    她还真的就是欠他的！

    苻蓠只好带着商陆沿着楼梯往上走。

    “你们是来找我玩的么？”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三楼的方向传来，然后一个银白色的光团蹦蹦跳跳地顺着楼梯而下，在苻蓠和商陆的面前停了下来。

    光团落地化成一个可爱的小娃娃。

    小娃娃脸圆嘟嘟的，玉雪可爱，笑容可掬，一双眼睛大大的黑黑的扑闪扑闪着纯真好奇的光芒。

    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三岁小孩子。

    在这样漆黑的夜晚穿着古朴的大红色小肚兜，双手双脚戴着银光闪闪的银圈出现的小孩子，真的很难让人觉得这是个正常的小孩子。

    商陆好奇地从睁开眼睛，通过眼镜看见的却是一个银色的人形光团正伸出类似手一般的东西扯了扯他的裤脚。

    那光团似乎扬起了脸，两个黑洞洞的双眼，一个黑洞洞的嘴巴，从那黑洞洞的嘴巴飘出了嘻嘻嘻的声音。

    商陆干巴巴地张了张嘴，却是发不出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