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思隽便解说起来：“这是榛蘑，和肉一起炒或者炖会特别香，这是木耳，这是婆婆丁，都能吃。这附近有山泉，我已经洗过了。”

    楚廓又看了看，觉得只有那野菜可以下嘴，便拈起一片尝了尝。嚼了几口，又看向那张充满期待的脸。

    方思隽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你别看它苦，这婆婆丁清热败火，可是好东西，放心吃吧！”

    又小声道：“这还嫌苦，你吃那种鱼时倒是挺干脆的……”

    楚廓又拿起几片放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仍紧盯着他，好像正在吃的，是他一样。

    方思隽又指指一捧结着黑色小粒果实的枝杈，“尝尝，这个是乌饭子，我小时候……”

    刚想说“在爷爷家”，就见楚廓瞥来一眼。

    又接道：“就很爱吃。”

    楚廓揪了一粒抿进嘴里，下巴轻动了两下，又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

    方思隽疑惑道：“我尝过了呀，酸甜多汁，挺好吃的……”

    “你怎么懂得这些的。”楚廓冷不丁一问。

    方思隽一窒，看着楚廓几乎要把他的脸盯出两个窟窿，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我……”

    “又是我不知道的事情？”

    “嗯！”方思隽连忙重重点头，通红着脸。

    楚廓又盯了他一阵，意味深长地笑了。

    方思隽仿佛看到了魔鬼的笑容。

    两人用细细的树枝将剩下的东西穿起，烤来吃了，方思隽意犹未尽：“要是有锅就好了，可以煮汤，还能炖菜。还要有盐，那滋味可太美了。”

    想想又道，“而且总不吃盐的话，头发会变白的。就像白毛女一样。”

    “白毛女是谁？”

    “……是个躲在山里的姑娘，长期吃不到盐头发都白了。”

    “她漂亮吗？”

    “唔？”方思隽想了想，“挺漂亮的。”

    楚廓默了默，“那她现在在哪？”

    “跟她的爱人在一起。”方思隽懒懒道，看向高高的树冠，想起了自己的女朋友。

    楚廓说不清自己是种什么心情，有点酸酸的又有点疼。

    他看了方思隽良久，道，“我不会离开。”

    方思隽惊醒似的看向他，有些莫名其妙。

    青烟缕缕升起，又飘散不见。两个人并排躺着，不知道想些什么。

    楚廓生出一种感觉，希望时间就此停住，暂时抛下所有仇恨，伤痛，苦难，只想与身边的人这样一直安静地躺下去，直到天荒地老。

    方思隽则想起以前的生活。除了姑姑一家人和小琪，还有那些学生，他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小琪是他大学同学，活泼漂亮，却总是找安静的他聊天，两个人就慢慢走到了一起。毕业后小琪的家人在老家为她做出安排，但她不愿意回去。

    小琪因为不想离开他而积极抗争，方思隽却好像无所谓。

    对方父母不满意作为小学老师的方思隽，认为凭女儿的条件，可以找更好的对象。

    方思隽不希望女友与家人闹翻，在他心里，亲情更为重要。

    小琪真正伤心的正是他这种态度。他始终没有爱上自己，她清楚。可是放弃，怎么舍得？

    她吵，她闹，而他只是沉默。

    方思隽闭上眼，长叹了一声。自己确实不是合格的恋人。

    楚廓听到他的叹息，想到从讲完“白毛女”后就不说话了，以为是在想她。于是心里不太舒服。

    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象起来，善良的方思隽遇见漂亮的白毛女，给她烤鱼，给她摘果子，也会对她笑。越想心里越揪得发紧。

    不过他说她跟别人在一起了。

    楚廓看向方思隽的侧脸，柔和的眉峰下，眼眶轻轻低伏，黑亮的瞳仁神采奕奕，鼻头圆润，翘起一个弯弯的弧度，微红的嘴唇上薄下厚，还搭着一颗小巧可爱的唇珠。

    整个轮廓像溪水一样清润地流淌下来。赏心悦目。

    方思隽这样好看，还如此……可爱。这白毛女眼光真不怎么样。

    方思隽感觉一道目光直直地注视过来，转头一看，楚廓那双摄人的眸子正盯着自己的嘴唇。

    不禁问道：“在想什么？”

    “你。”

    两个人同时愣住。看进对方的眼睛，都是惊讶的神色。

    “想我？”

    “……想你可别又病了。”楚廓移开脸，不再看他。

    “哦，我会锻炼身体，变得强壮起来的。”

    “那就好。”

    楚廓不再说话，心却扑通扑通跳了起来。震惊于自己说出那种话，而且还看方思隽看得呆住了。

    只见方思隽坐起来，吸了两下鼻子，笑道：“香味出来了。”楚廓缓缓直起身子，也闻到一股肉香，还混合着草木山林的清新气息。

    方思隽把已经微微裂开的大土块扒拉出来，就开始紧紧盯着。

    自从来到这里，他就觉得自己的胃像个无底洞，因为是个正在长身体的半大小伙，还总是挨饿。所以一看到吃的就忍不住两眼放光。

    他抬眼看看楚廓，见他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不由微微一怔。他有点害怕楚廓这个样子。

    便问道：“是不是饿了？”楚廓微微点头。方思隽笑道：“等再晾凉一点。”

    楚廓心想，我看着你就饱了。

    方思隽的注意力很快又转移到眼前的大土块上，仿佛等着拆一个期待已久的礼物。

    过了片刻，他便敲开外壳，把里面冒着热气的鸡肉放到洗好铺开的叶子上。两人洗过手，准备大快朵颐。

    方思隽迫不及待地开始吃了起来，一边“嘶嘶”地抽气。楚廓则一手拄在腿边，一手搭在支起的膝盖上，微笑看他。

    “你怎么不吃啊。”

    “呵，”楚廓轻笑，“我怕烫了舌头。”

    方思隽正是烫了舌头。但他没听出楚廓的戏谑，只“哦”了一声，撕下一只大鸡腿递过去，“慢慢吃就不烫了。”

    楚廓接过，一双眼深深地看着他。这个人对自己很好。

    肉质筋道，口感上佳，确实美味无比。

    方思隽满手满嘴的油，抱着一大块肉津津有味地啃着，不时向旁边吐出一块骨头。楚廓边看边笑。

    听到笑声，方思隽才注意到他，吃相优雅，有条不紊。想起一句台词：“12点吃饭，12点半就饿。”

    却完全不适用于眼前这位。

    吃下半个，就都饱了。方思隽仔细地嘬着手指，舔舔手心的油，道：“要是有酒就更适合这个情景了，可惜我不能喝。”又不好意思地笑笑，“有吃的就不错了，还妄想喝酒。果然吃饱喝足就容易多想……”

    他仰头有些怀念地说，“如与三五好友一起，更是一大幸事。”

    楚廓想了想，自己是方思隽的朋友吗？不算。兄弟？那个哥哥已经不在了。他们算什么关系呢。

    可是尽管只与他在一起不到两天的时间，却好像已经相处经年。而且再也不想放开了。

    三五好友吗？他不需要，只这一人便已足够。

    又听方思隽道：“与小廓一起，也是一大幸事。”

    楚廓看向他，心中一动。他也是欢喜同我一起的么。

    方思隽是真心的。虽然这两天吃了很多苦，情况也不能再糟，但有楚廓在身边，好像一切都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也许是因为始作俑者的愧疚，也许是因为楚廓是由他塑造出来的，方思隽对他既怜且爱，很想好好照顾他，看他长大成人。

    他已经把楚廓当成了自己的弟弟，看得出虽然楚廓已经明了他不再是原来的方思隽，但也是接受他的。

    在这里，他好像真的成为了十几岁的样子，那时他爱笑，而且乐观。

    姑姑有自己的孩子，小琪总会找到深爱她的好男人，而楚廓，才是他现在最重要的人。

    回过头，楚廓正专注地看着自己，心中一柔，“小廓，跟哥哥在一起可开心？”

    楚廓眼睛猛的睁大，飞快地撇开脸。方思隽又笑出声来。

    楚廓垂下眼，小声道：“喜欢。”

    方思隽止住笑，“什么？”

    楚廓直直看向他的眼睛，“我喜欢跟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