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多的天色还是很暗的，空荡荡的练习室里只有张群一个人。林敬凡进来时，黑色羽绒服帽檐上还有没完全化掉的小雪花，外面天气不太好，他的前发都被淋湿了，软塌塌地耷拉在额间，相比平时清冷的样子，倒是难得地带了点孩子气。

    林敬凡似乎没料到这么早练习室里还有人，看到张群的时候，微微有些惊讶。

    “早上好。”张群向他挥挥手，心想这招呼总算是打出去了。

    “早。”他微微颔首，回应道，便脱了衣服坐在长凳上看起了练习的视频，边看手里的笔还在纸上记些什么。

    多了这么一个人，张群就有些不太好意思跳舞了，但想想反正早晚都要上台给观众看的，给他看也没差，而且林敬凡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不在意别人在干什么。于是心下释然，又练起舞来。

    窗外的雨雪天气逐渐转化成了滂沱大雨，噼里啪啦敲打在窗户上，室内暖气很足，张群练舞练得脸蛋红扑扑的，他从镜子里看到林敬凡已经看完了视频，斜靠在长凳上漫不经心地写着习题。他们两个人就这样各做各的事，倒也相处得融洽自然。

    多年后的某个冬天，张群所在的江南老家出现了十年难遇的雨雪灾害。他打着伞去接自己的堂妹放学，雨靴轻一脚重一脚地踩在地上，他就突然想到了很久之前也有这么一个冬天，一个少年人比他更辛苦地，早早地从家里出发，披着雨雪来公司练习的场景。人们都在羡慕嫉妒他的聪明与外表，这背后藏着的辛苦与寒冷，他却谁也不曾诉说过。

    当时年幼的张群当然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惦记着王希希的处境，便想和林敬凡说一声，希望他能上上心。

    他在大镜子里偷瞄林敬凡，发现他放下手中习题本，准备起身了，便叫住了他：

    “林。。林敬凡”第一次主动和他讲话，张群有点紧张。

    林敬凡停下了动作，转头不解地望着他。

    “我。。我是张群，和你一批的练习生。”他怕对方真不认识自己，还自我介绍了一下。

    “唔，我知道，怎么了？”

    “我室友，王希希和你分到一组了，你们。。。能不能多多互相帮忙一下？”

    “帮忙？”

    “嗯，就是队友要互相帮忙团结互助啊，别因为一些私人原因怄气啦，大家都是朋友嘛哈哈。”张群觉得自己像个傻冒。

    “我没有怄气。”林敬凡对着张群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道，“我知道怎么做，他是我队友，所以该帮的我也会帮，不需要你来教。我们组的事不需要一个外人来插嘴吧。”

    “我和希希是朋友。。。”他不敢看对方黑漆漆的眸子，垂下头小声道。

    “我没兴趣，我来的是比赛节目，不是什么交友大会。”

    林敬凡穿上了羽绒服，背上书包，准备拉门走了，余光看到身边张群低着头心有不甘又不敢回嘴的样子，又说道：“有时间想别人的处境，还不如顾虑顾虑你自己，大早上起来练别组的舞，我看你也是时间挺多的。”

    张群很想反驳，话都到了嘴边，就没说出口。他觉得林敬凡说得不对，没有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是独立存在的，真心待真心，他一直把朋友放在一个非常重要的位置。

    他有些失望，觉得林敬凡虽然聪明，但这点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又有些难过，林敬凡不会没有朋友吧，那他也太孤单了。总之一天之内思绪纷纷扰扰，全在想些有的没的。

    晚上张群排练完回到宿舍，就看到王希希站在门口朝着他笑，

    “怎么了，那么高兴？”

    “群群我和你说！我有救了！”王希希笑道：“不知道大佛今天吃错什么药，一大早就给我们发微信，把自己分好的part全都刷拉拉发过来了，连带着改编的歌词，舞蹈动作，注意事项，写了足足有五页纸！让我们先照着上面练，晚上他回来讨论。”

    张群想到今早林敬凡一大早跑来公司看视频做笔记，八成是在搞这个，于是赶忙问道：“然后呢？”

    “哈哈我当然是高兴练咯，省了不少事，倒是孙栋那小子，非要在那唧唧歪歪说林敬凡自说自话，给他分配的帕不好。我倒是觉得大佛已经够给他面子了，分的歌词比他自己都多。他还在挑挑拣拣。”

    “那后来练得顺利吗？”

    “怎么不顺利了，大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孙栋会和他怼起来，谁知道那小子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乖乖跟着练了哈哈。哎你还真别说，林敬凡还是有两下子的，改编的歌听着还真挺带劲的，和他做事就是效率高。”

    张群心想，你前两天还嫌弃他嫌弃的要死，现在倒是夸起来了。他又想起他们今天的对话，林敬凡本就是个心思缜密思维清晰的人，自己倒凑上去莫名其妙和他一顿说，肯定显得特没脑子又傻缺。他又有些小郁闷了。

    王希希往床上一躺：“我今天发现大佛跳起舞来还真是有些小帅的哎！就是脾气太古怪了。”

    张群一个抱枕扔过去：“别发花痴了，敏钧和你一起回来了吗？”

    王希希直起身子：“他不在和你练习吗？”

    “没有啊，老早就跑没影了，说去吃饭了，但这个点也应该回来了。”

    “在外面偷玩儿了呗，小孩子嘛。”王希希翻出枕头底下的手机，“你也别像他爸似的，天天追在后面给他擦屁股。这孩子吃吃苦被骂才好，每天过得稀里糊涂的。”

    张群还是放心不下，今天早上敏钧被他拖起来练习，状态就不怎么好，后来他去休息室叫敏钧起床，叫了好几声就是没有醒。他心下怜惜，于是摸了摸敏钧的头，给他盖了盖羽绒服，把暖气温度调高就出去了。

    晚上敏钧说他们小组讨论兼吃烧烤，问张群去不去，张群当时忙着和周凯瑞他们赶舞蹈进度，没有时间，就回绝了。他嘱咐敏钧注意安全，便看着他和两个组员蹦蹦跳跳出门了。

    从那时到现在，竟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了。张群在宿舍里干着急，踱步走来走去，看看手表，都一点多了，比赛阶段，墙上摄影机都在录像，这孩子怎么这么没个轻重！他甚至有些后悔没给敏钧买个手机挂在身上。

    王希希看着他烦，就下了床：“你要真是着急，我就陪你一起去找他，在房里也没个办法。”说着就披上了大衣。

    两人七手八脚地穿好鞋子，急匆匆地刚准备开门，就听到钥匙孔转动的声音。张群一个箭步冲上去开了门，就看见敏钧瑟瑟发抖地站在门口，身上只穿了件单衣，吊着鼻涕哑着嗓子，看张群开了门，可怜兮兮地对他打了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