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何睦忽然不笑了，眼里写满认真，“可我只跟一个女生表过白。”

    苏晓笛端咖啡的手顿在了半空。

    “说起来，我还得谢谢她。”

    “谢她……什么？”

    “谢她没有拒绝我，没有让我出师不利、铩羽而归啊。”何睦笑道。

    他这么一说，回忆就像上了发条，往事很快历历在目起来。

    ***

    苏晓笛和何睦的相识还得归咎于她的脸盲症。

    那时候她大一新入学，在学姐的撺掇下加入了学院学生会的宣传部，建部没几天，部长就开始组织新部员聚餐了，集合的地点就在校园广场旗杆处。

    聚餐当天，苏晓笛兴致勃勃地来到指定集合地点，然而让她始料不及的是，并不是只有他们一个部门把集合点定在这里，旗杆下不多时便聚集了上百人。

    眼看人越来越多，苏晓笛见状不妙，立马拨出部长的电话。

    “嘿同学！是来宣传部聚餐的吧？”

    正在等待电话接通的时候，身旁一个女生忽然拍了下她的肩膀。

    闻言她如逢大赦，喜出望外地连连点头，挂断电话便同那女生一起走了。

    聚餐开始，照惯例新干事们要一一做自我介绍，一圈转完终于轮到苏晓笛，她低低吸了口气，略带紧张道：“大家好，我叫苏晓笛，苏州的苏，破晓的晓，笛声的笛，以后请多指教了。”

    她刚介绍完毕，副部长就诧异出声：“咦？我们部门好像没有招姓苏的女生呀。”

    众人疑惑的目光瞬间都投向苏晓笛，直看得她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该死，难道她走错地方了？

    这时，坐在她对面的部长明白过来，语气和煦如春风：“苏同学，你是哪个学院哪个部门的？”

    苏晓笛羞赧地自报家门：“历史文化学院宣传部……”

    “原来也是宣传部的同学，我们是校宣传部的，第一次聚餐大家都不认识，走错队伍也很正常，再说了，大家都为学校的宣传工作尽心尽力，本来就是一家人。”

    他这样替她打圆场，苏晓笛越发不好意思起来，涨红着脸，讷讷道：“那，那我回去了，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

    说完站起身便要走。

    “哎，别走，来都来了，就一起吃吧！”何睦叫住她，“你们部长我认识，他们常去聚餐的地方离这里有点远，你人生地不熟的，怕是找不到地方，还是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吧。”

    听何睦这么一说，本来有些尴尬的气氛立时化解，大家纷纷响应部长号召，热情地挽留她这个不速之客。

    苏晓笛心里一热，也不再推辞，对周围给她递饮料的女生笑笑，然后默默低头吃菜。

    那次聚餐顶多算他们打了个照面，连认识都谈不上，后面若不是何睦提起，她甚至不会知道原来那么早他们就见过面了。

    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相识还要追溯到万恶的体测上。

    那天，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操场上来来往往都是参加体测的学生。

    苏晓笛站在50米跑的起点线处，做好准备姿势，脸色极其严肃。

    所有项目里，跑步是她的最弱项，要想体测能合格，50米跑和800米跑都是她的重点奋斗目标，于是此刻她不得不捏一把汗，焦急等待开跑的讯号。

    “啪——”

    督测员按下开始键，模拟的枪声一响，大家都像离弦之箭一般冲出——

    不幸的是，或许是她太过紧张，不自觉地重心前移，没冲刺几步竟然就重心不稳摔倒在地，膝盖撞到地面的时候，碰撞声清晰可闻。

    督测员站在原地，司空见惯道：“同学，有没有事啊？那边有校医室，去检查一下吧！”

    这时跑完的同学折返回来，一左一右将她搀扶起来，担心道：“没事吧，晓笛，要不要去校医室呀？”

    苏晓笛摇摇头，勉强笑笑：“没事的，就是擦破点皮，回去擦点药就行，只是……”

    她为难地看向跑道，“50米我怕是跑不了了。”

    “那你只能找个人替你跑了。”一个女生出主意道。

    “不过我们几个不行，我们刚跑完，那个督测员都认识我们了，容易被发现。”又有人说道。

    苏晓笛顿时哭丧着脸，她当然知道找人代跑是违规的，他们学校一向抓诚信问题抓得严，代测这种事稍微上升一下就是作弊，遇上严苛一点的督测员，甚至会有开除学籍的风险。

    只是她的腿每个十天半个月好不了，然而体测并不能拖到那个时候去，她又不想让今天测过的项目都作废，眼下看来，只得铤而走险一次了。

    但是找谁替她跑好呢……

    这边她还在打着小九九，那边又一组人测完50米，下一组人还没来，督测员没了事干，本着人道主义的精神，走到苏晓笛身边，俯下.身问：“同学，你还好吗？”

    意识到面前站着的是她最不愿意见到的人后，苏晓笛登时警铃大作，慌慌张张道：“还，还好啊。”

    靠得近了，何睦这才发现原来是熟人，想起上次的乌龙，不由好笑道：“苏同学，我们还挺有缘的，学校有上万人我们居然能碰见两次。”

    苏晓笛怔住了，下意识抬起头：“两次？”

    她黑白分明的眸子猛地撞入他的视线，那样不自知的美好，一下子被他尽收眼底。

    他还没反应过来，苏晓笛就先露出困窘的笑容：“不好意思，我记性不太好，请问你是……？”

    这回轮到何睦愣神了，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也会开玩笑：“我的分辨率有这么低吗？这学期开学的聚餐，不记得了吗？”

    他这么一提醒，苏晓笛倒真想起来了，可惜她只记得有那么一件糊涂的事，却记不起当时为她解困的人了。

    但总不好说自己真的不记得了，看来只有祭出她的杀手锏了。

    想到这里，苏晓笛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声，一脸歉疚：“那次还真是让大家看笑话了。”

    “哪有，大家都挺喜欢你的。”何睦笑了笑，看到又有人来测试，便在嘱咐了几句后，又回到了工作岗位。

    这时，测完了800米跑的两名同学回来了，两人脑门上都挂满了汗，神色却意外地轻松。

    “我问过了，只要体测所有项目的平均分及格就行，你前面几项完成得不错，接下来只要800米跑完有成绩，50米及个格，应该就能过。”

    另一个补充道：“我刚刚观察了一下，他们督测员要换班的，等这个换走了，我拿着你的卡去替你跑就行，不过我刚跑完800米，已经没力气再跑一个800了……”

    “我也是……”

    苏晓笛感激地看向两位好心的同学，心情顿时好了很多，再活动下受伤的小腿，惊喜地发现还能动，心下有了打算：“谢谢你们，我的腿只是擦伤，没有伤到骨头，800米既然只要跑到终点就好，那我自己慢慢跑，应该没问题的。”

    而等她终于休息得差不多，排好队去领计时器的时候，一个不陌生的声音居然又在头顶响起。

    “你不是腿受伤了吗？还要跑800米？”

    苏晓笛被吓得弹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腿摔伤了？”

    眼前的人哭笑不得地看着她：“苏晓笛，我们十分钟前才见过面。”

    被点名的人呆滞在原地。

    何睦有些不可置信地：“你又不记得我了？”

    “……”

    苏晓笛汗颜，正想多解释几句，却刚好听到出发的枪声，便顾不上许多，跟着大家向前方跑去。

    800米跑作为体测里最折磨人的一项，其特色就是考验耐力，两圈半跑下来，足可以要去人半条命，苏晓笛拖着伤腿，才跑了一圈多便感觉膝盖隐隐作痛，看着逐渐将自己甩开距离的同学们，她咬咬牙，努力克服疼痛，一步一步缓慢跑向终点。

    她有好几次都经过何睦的身边，然而她根本无暇也无心去关注更多，只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呼吸和脚步上。

    天边渐渐现出暖色，何睦站在跑道边，将目光远远投到最末的那个身影上，他看着浅浅红霞直直披洒在她身上，脑后的马尾随着她的步伐轻快地律动，认真倔强、充满生命力的样子，让他不由看得入迷了。

    再后来，他便时不时地到她的面前晃晃。

    何睦头一回觉得，做校宣传部部长是件很值的事，借着这样一个工作的名头，要跟她有交集实在是太顺理成章了。

    而每次他见到苏晓笛，都会问一句：“苏同学，我的分辨率有提高吗？”次数多了，苏晓笛倒真能猜出他是谁来。

    大概也是她神经太大条，以至于当何睦把她约出去，在校园湖畔跟她表白时，她还是毫无心理准备地吓了一跳。

    在苏晓笛心里，何睦顶多算是眼熟的朋友，两人甚至没有好好说过几句话，她实在想不到他会喜欢她。

    她想说自己心里有人了，却又不想透露自己暗恋的是一个远在天边的明星，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看着面前轻咬下唇，似乎有些纠结的女生，何睦不自觉紧张起来。

    他会在这种时候表白，也不能说全无把握，之前他每次和她遇见，自嘲似地打趣自己时，她总会羞涩地笑笑，这让他以为她对自己并非毫无感觉，何况也并没有听说她有喜欢的男生，这才让他打定主意表白。

    然而现在他的心却有如擂鼓，不安分地剧烈跳动着。

    “让我考虑一下……”苏晓笛终于给出了个不算接受也不算拒绝的折衷回答。

    何睦不由得松了口气，像他之前一直想做的那样，把手放在她的头顶轻轻揉了揉，微笑道：“嗯，我等你的答复。”

    接下来的几天可以说是他20年的生命里最难捱的几天了，他像每一个初恋的懵懂男生一样，既期盼着她的答复，又害怕她的答复，各种可能的答案他都一一想过，甚至连被拒绝后的不在意的模样都预设好了，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的是，这个让他坐立难安辗转反侧的答复竟然隔了一个月才来。

    ***

    “当时我以为我一定没戏了。”提起往事，何睦有些感慨，“可谁能想到，过了一个月，你竟然答应了我。”

    苏晓笛也想起当时的心境来。

    她记得很清楚，那时候她被表白，本来打算回去就委婉拒绝的，只是那几天她正在忙去孟回签售会的事，忙着忙着就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然而她怎么也没想到，她心头的那团火就这样在那次见面会后被浇灭了。

    当时的她只迫切地想要离开有孟回的世界，越快越好，越远越好，而何睦恰好出现了。她开始犹豫，开始动摇，开始不确定自己的心，开始愿意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既然她对孟回只是迷恋，那么找一个身边的普通人作恋爱对象，应该很快就能回归正常生活了吧。

    于是，她一字一字敲下那则愿意的短信。

    “晓笛，你知道我收到短信的时候，有多开心吗？”何睦语带兴奋，眼里温柔得几乎将人融化。

    何睦到现在都记得那则短信的内容：

    “抱歉我过了这么久才回复，如果你当初的问题还算数的话，我愿意。”

    他不敢相信地将“我愿意”三个字来回读了好多遍，继而便被狂喜笼罩。

    那时的巨大欢愉，他在后来的几年里，竟一次都没有再感受过了。

    “……”

    “晓笛，本来我不想这么早就跟你说这个，可是昨天你一直没有接我的电话，我就心神不宁了一天，直到你朋友打电话跟我说你没事，我才放下心来。但这样患得患失、提心吊胆的日子，我真的不想再过了。”

    苏晓笛不安地低下头，手里不停搅动着咖啡，不置一词。

    见她毫无反应，何睦轻叹口气，面上写满无奈和恳切：“晓笛，你心里有人了吗？”

    被他这么一问，苏晓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般，条件反射地反驳道：“当然没有了。”

    何睦这才放松些许，沉默半晌，转移话题道：“对了，你有没有看见这张照片？”说着，将手机打开，递给她。

    苏晓笛好奇地接过，只见手机里赫然显示着那张她和孟回被偷拍的接吻照。

    她只觉后背一凉，张口结舌道：“这，这个照片……”

    “我第一眼看见这个照片的时候，就觉得这个背影像你。”

    何睦幽幽吐出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