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回欣喜的表情慢慢凝固，面色很快冷了下来：“什么意思？”

    “我，我是说，”苏晓笛尽力寻找合适的措辞，眼神躲闪，“我不够稳重，没有经验，甚至连人都认不全，而且这几天，艺华的负责人来找过我，表示很有意愿跟你签约，我……帮不了你什么了……”话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已经低到几乎听不见。

    “你要抛下我？”从她的话里解读出这一层意思，孟回声调抬高，带着怒气质问出声。

    苏晓笛错愕地抬头看他，而后颓然垂下头，像是不想辩白更多。

    谁知她这样的动作反而激怒了他。

    孟回每每极度愤怒，最先透出冷意的总是那对黑眸，平日里温润的眼角此刻变得凌厉，叫人不寒而栗。

    “所以你打算去哪儿？”

    他这样问，苏晓笛却愣了一愣，继而摇头。

    不知为何，见她并不是打定了主意离开他，孟回松了口气，语气稍缓，略带生硬地：“以后不要说这种话了，如果你是觉得薪酬低，我可以给你涨工资，如果你觉得累，我可以放你假——这次拍戏你不用去了，好好休息一阵，我会叫钟平来暂时顶你的工作。”

    说完，不给她反驳的机会，径直转身进屋。

    重重关上房门，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怒意才有所疏解，孟回站在门边，陷入沉思。

    换个经纪人？

    他从来没想过。

    虽然她总是畏畏缩缩像个老鼠，有时又笨手笨脚像个企鹅，但他居然不怎么讨厌她了。

    他原本是讨厌她的啊，从一开始的不请自来，到被拆穿了的居心叵测，她介入他生活的方式极其不讨喜，然而这么一日日下来，他竟然也慢慢习惯了，甚至……刚才她脱口而出要离开，他的第一反应竟是挽留。

    原来他心里是不想让她走的？

    这种感觉，难不成是喜欢？

    这个念头一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好笑过后，却又是一阵长久的怔愣。

    喜欢……苏晓笛吗？

    孟回按上自己的心口位置，很久，没能给出一个答案。

    ***

    第三天孟回就收拾行李进了组，临走的时候一句话也没留。

    在他去拍戏的三个月里，苏晓笛无数次都想拨通他的电话，叮咛嘱咐，嘘寒问暖，然而直到他的戏拍完，收视大热，人气飙升，她也没能拨出那个电话。

    她的直觉果然是对的，或者说，她的眼光果然是准的。

    用一夜爆红来形容电视剧播出后孟回的状态，一点都不夸张。

    五年前，他凭一部剧火遍全国，可惜她没能第一时间参与；五年后，他靠男二的角色扭转败局，不料她却只能透过网络，悄悄关注，为他喝彩。

    眼看着他的微博粉丝数从十几万渐渐升到百万，而后几天里暴涨到近千万，迅猛的涨幅令整个微博都沸腾起来，粉丝自然是欣喜若狂，恨不得把孟回推上神坛，而随之而来的，则是铺天盖地的黑料，一些媒体故技重施，将他的黑历史编成图文，添油加醋肆意传播，直想把他再次推下地狱。

    幸而这回，他终于不是孤军奋战，大批大批的“自来水”开始自发宣传他的作品，从近年的话剧视频，到古早时候，他一点点从杂志模特摸爬滚打进演艺圈的经历，再加上那些不计其数的黯淡配角，众多资料混杂在一起，很难让人不相信他是一个多么热爱表演，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青年人。

    而这时，他曾经酒驾、罢演的负.面.新闻，也显得不足为道了，就算有那么一两个不同的声音，也很快被赞誉淹没了过去。

    娱乐圈亦被震惊到了，只不过比起路人的迟钝，在这圈子里长久浸淫的人，反应自然是一个比一个快。一周下来，孟回已经收到了大大小小几十份签约邀请，大家仿佛这才突然想起来，他也需要有个正规的经纪公司，来为他的演艺生涯铺路，同时作为公司的摇钱树，一直摇钱下去。

    一时间，剧组高兴了，粉丝高兴了，投资商高兴了，而他，似乎更是该高兴的那个。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孟回的心里总有些不舒服，像是起了个疙瘩，怎么按都按不平，让人郁郁难耐。

    正坐在宴会厅后台休息室里神游，忽地，门口传来几道轻叩。

    进来的是一个容姿俏丽的女人。

    孟回只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耷下眼皮，不太想说话的样子。

    女人对此见怪不怪，坐到离他不远的一矮沙发上，保持着优雅的坐姿，不让礼服坐出褶皱，边玩着指甲，边状似随意地开口：“外面那么多人都在等你，你怎么喝了两杯就跑进来躲着了？”

    “我本来就不是主角，何来‘众人等我’一说？再说了，论起这庆功宴的主要对象，该是你这位大女主才是吧。”孟回阖着眼，淡淡说道。

    “少来！你现在可是炙手可热，说不定哪天你就登峰造极，远得谁也抓不着了，哪有我说话的份啊。”女人不到一分钟便破功，现出少女的天真来。

    孟回无语扶额，睁开眼，“你的成语水平和于锡冉有一拼。”

    齐爱挑挑眉，红唇艳丽一挽，眼里散发着兴奋的光。

    “哇哇哇哇，你说《朝梦》的男三号吗？据说他是靠攀上思未传媒的李虹才上位的欸！真的假的啊？可惜我当时跟他没有多少对手戏……”

    “……每次看到你，我都会觉得你从事错了职业。”她明明更适合去当狗仔吧？

    齐爱耸耸肩，“没办法呀，女孩子就是八卦嘛！”

    “并不是每个女生都像你一样的。”

    “哦？谁呀？”齐爱一下子挪到孟回面前，圆圆的眼珠转了一圈，兴味盎然，“居然有女生能入你的眼，不会是我们剧组的吧？可是我和你合作了两部戏，戏外你不都是异性绝缘体吗？难道是……”

    孟回一把推开面前妆容精致的脸，说的话毫不客气：“谁入我的眼，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了！你可是抓住了我的把柄，我当然也要握一个你的把柄啦！”

    “……”孟回这才想起，不久前他在剧组无意撞见，齐爱正和一个女生亲热的事情。

    他当时惊讶了一瞬，接着很快想通，性取向这种事，本就是私人选择，他无权置喙，更不会产生歧视。于是他向她保证不会说出去之后，便离开了。

    只是让他想不到的是，齐爱好似完全没把这个当回事，时不时就拿出来在他面前提一提，好像他不是撞破她秘密的窥视者，而是分享她秘密的好朋友。

    “难道你不怕我泄露了你的秘密？”虽然如今对同性恋已没有以前那么多敌意，但毕竟当今社会仍以异性恋为主流，一旦她性取向异于常人的新闻被爆出，可想而知，等待她的是什么样的打击。

    正是因为他经历过一朝失重的痛苦，他才更了解这件事的轻重，因而愈发对她的态度不解起来。

    齐爱仍笑嘻嘻地：“不怕啊，反正你要是说出去，我就散布你其实不举的消息。”

    “……”孟回双手握成拳，怒不可遏道，“放你的狗屁。”

    齐爱伸出一根手指头晃了晃，“我才不是瞎说，你在剧组从来不和女生亲近，甚至连对戏时都不冷不热的，很难不让人怀疑的……啊对，这样的话，杨绮的孩子就肯定不是你的啦！还不快感谢我！”

    孟回霍然站起，大步迈向门口。

    “欸欸！你还没跟我说那女生是谁呢！”

    大力拉开门，巧的是正好有人在开门，这样一进一出，差点撞了个满怀。

    钟平赶紧往后退一步，看了看屋里的人，叫了声“爱姐好”，接着将孟回叫到一旁。

    “孟回哥，晓笛姐让我转告你……”

    “转告？她干嘛不自己打电话给我？”孟回不悦地皱眉，“她要你转告什么？”

    这回阿平终于不像在医院一样畏缩，认真复述道：“她说，恭喜你达成所愿。”

    “就这？”

    阿平点点头，“就这。”

    孟回更是不满，伸出手，“把你手机给我。”

    电话很快接通，只听电波那头柔声道：“阿平，还有什么事吗？”

    孟回一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声音都走了调，“你就知道阿平，我走了三四个月，怎么不见你给我打个电话？还要别人帮你转达。”

    苏晓笛愣了半晌，好久才略微慌乱地答话：“我怕你忙嘛，再说了，阿平在你身边，我很放心。”

    这倒不是她随口诳的，阿平进了剧组之后，学习能力之快令人惊叹，或许是他天生就聪明，各方面上手得极快，每次听他跟她汇报一些事情，她都会感到十分安心。

    “阿平是好，可是，可是你难道不会想我吗？”孟回一急，话就这么脱口而出，而后赶快恶声恶气地找补，“我是说，你的雇主在工作，你却在休假，你不会感到一点羞愧吗？”

    苏晓笛为他这孩子气的问话感到哭笑不得，不去点醒他当初是他放她假的事实，“嗯”了一声，道：“所以你快炒了我吧，这样我就不用白拿工资不干活了。”

    孟回的脸极快阴沉下来，“我跟你说过别提这事。你是公司的元老级员工，炒谁也不会炒你的，放心吧。行了，叶导在找我，不跟你说了。”

    “嗯。”苏晓笛苦笑一声，挂断电话。

    讲完这通电话，孟回的心情明显变坏，把手机还给阿平，随口叮嘱了几句，复又走进休息室。

    进屋才发现齐爱还没走，正狡黠笑着，脸上是了然的表情。

    “别乱猜测。”

    “天地良心！我这可不是猜测，是有理有据的推、理。”齐爱举起手，故作无奈。

    “哦？那你推理出什么了？”

    “嘻嘻，你先告诉我，那个女孩，是不是你之前的经纪人，你跟我拍《朝梦》的时候，总是远远跟在你身边那个？”

    孟回皱了眉，“什么叫‘远远’？”

    “这么说果然是她！”齐爱欣喜地从沙发上一跃而起，紧接着解释起来，“你没有注意过吗？虽然她每次都跟着你来剧组，又勤快地帮你跑前跑后，但好像她跟你之间，总是保持着起码一米的距离，怎么说呢……就是，感觉她对你不太亲近。”

    说完她又眨巴了下眼，补充道：“所以我才猜你性.冷淡的嘛！”

    “……把后面那一句收回去。”孟回横眉一凛，狠狠说道。

    然后下意识思考起来。

    齐爱说的这个，他好像确实没留意过，当时他和苏晓笛的关系应该算是很不错，他是因为在剧组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才刻意和她保持距离，但她……竟然是从那时候起就开始有意躲避他了？

    可是……“她干嘛躲着我？”

    孟回又气又郁闷。

    “这个啊……”见他终于主动问到核心话题，齐爱会心一笑，“排除你的问题的话，那就是她的问题呗！依我多年的经验来看啊，一个女生，面对你这样的男人毫不心动，只有三种可能——”

    孟回丝毫没发现自己被带进了沟里，顺着她的话问道：“哪三种？”

    齐爱面上浮现前所未有的严肃，“咳咳，第一，她心里有人了；第二，她跟我是一类人……第三，她心里的人跟我是一类人！”

    孟回的脸色瞬间黑到极点，拳上的青筋偾然凸起，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你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