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他霎时黑了脸，咬牙切齿地：

    “谁告诉你投资方一定是男人了？”

    “也是……”

    苏晓笛先是松了一口气，而后从孟回话里听出名堂，语气不禁又酸又涩：“这么说，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个电话了？”

    “我也很意外。”孟回想了想，“投资方是不是姓李？”

    苏晓笛点点头。

    “那就是了。那天你去买水的时候，有个女人下楼梯差点摔跤，我扶了一把，当时我就觉得她眼熟，今天这个电话，看来验证了我的想法。”

    “我好像不太明白……”

    “过了今晚你就明白了。”孟回说完，合上报纸，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你要去哪儿？”苏晓笛一脸茫然。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孟回一边穿鞋，一边答道。

    苏晓笛更懵了，“什么机？”

    孟回回头，笑得高深莫测，蛊惑人心：“天机。”

    “……”

    “记得把饭店地址发给我——”

    话音刚落，玄关处传来关门声。

    苏晓笛垂眸，眼底写满苦涩，“又是……旧相识吗？

    空荡的室内，无人应答。

    ***

    苏晓笛本以为晚上的饭局没她的份，没想到孟回突然打电话给她，让她赶快到场。

    等她稀里糊涂地到了饭店，又稀里糊涂地被孟回介绍给一位中年妇女时，她才有了那么点真实感。

    “哦……你说经纪人也要来，我还以为是个男孩呢，原来是个年轻轻的女孩……”女人上下打量完苏晓笛，艳红的唇边绽开一抹抚媚的笑，“今晚喝得可都是烈酒，小姑娘还是回家得好。”

    “……李总多虑了，”在孟回身边呆了一段时间，苏晓笛的反射弧明显缩短，眼珠一转立马反应过来，“其实我酒量还行，要不也不能在这圈子混，您说是吧？呵呵……”

    见她一副装傻充愣的模样，李虹眼中闪过些许不悦，面上却嫣然一笑，“那敢情好！这不，刚刚我还跟叶导说到选角的事，正聊得兴起你就来了，差点打断了孟回的戏路，你自个说，是不是该自罚三杯啊？”

    这女人好毒的眼睛，一下就看出了她的软肋所在。

    环顾了一圈，见众人都用看戏的眼神望着他们这边，苏晓笛咬咬牙，一狠心就要接过李虹手中的酒杯。

    “这怎么行呢！”

    苏晓笛正在诧异谁在说话，倏地，那只斟得满溢的酒杯被一只手横空夺去，而后仰头间进了喉。

    “好酒！”长相妖冶的男人放下酒杯，连连赞完，拍拍孟回的肩，“我帮你的经纪人挡了酒，怎么不快谢谢我？”

    孟回拿下男人的手，看向还处于惊愕中的李虹，一脸歉意，“实在抱歉，我这位朋友向来没什么规矩。”说着，低声道，“还不向李总道歉。”

    于锡冉从善如流地站到李虹面前，一双桃花眼笑得倾倒众生，“是我鲁莽了，光看见门开着就闯了进来，唐突了各位。这样，我把这剩下的两杯喝了，给大家赔个不是！”

    说着，他连倒了两杯酒，如之前一样一饮而尽。

    孟回这才出手制止他，佯作生气地，“胡闹！喝醉了明天怎么上通告？好不容易有一个……”

    他话没说完，李虹已听明白了于锡冉的身份，当即心花怒放，不动声色道：“这位也是演员？看着眼生得很啊。”

    “哦，锡冉刚出道没多久，让您见笑了。”孟回解释道，话毕，推推身边的男人，“还不快走？”

    “好好好。”于锡冉面色微酡，眼含醉意，跌跌撞撞地就要往外走，忽然，也不知是不是酒虫上脑，他竟一个不稳，跌在了一个柔软的怀里。

    酒意好似瞬间清醒，男人连忙站起身，回身扶住被他“不慎”压住的人，关切的眼中媚态极妍，“您没事吧？”

    李虹早已被迷得七荤八素了，刚才他那么一“献身”，更是让她感受到了年轻身体的美好，当下心神丢了大半，“没事没事……既然是孟回的朋友，干脆一起吃个便饭吧。”

    “这……”

    见他面露难色，李虹略略发急：“你不必有顾虑，在座的都是你们圈子里的人，有叶导演，刘副导，陈制片……”她一一介绍下来，众人不约而同露出了然的笑容，很明显，大家都不愿得罪这个金主。

    酒桌上几轮觥筹交错下来，于锡冉已经双眼迷离，身似软泥，歪歪斜斜地瘫倒在李虹身上，手更是“没规矩”地往对方腰上送，直勾得女人意乱神迷。

    苏晓笛在一旁看着，差点没惊掉下巴。

    这实在是大大出乎她所料，明明是那女老板想潜规则孟回，谁知突然来了个“孟回的朋友”，谈笑间就将局势陡然扭转，话题更是明里暗里冲这次的电视剧而去。

    在听说于锡冉没人引荐，又没有演戏的经验，只能试小配角的镜时，李虹当即将质询的目光投向叶导演，拿出资本家的底气问：“叶导，刚刚你不是还和陈制片说这部戏都是老演员，观众都看腻了吗？怎么，有没有考虑过启用新人啊？”

    叶导演瞥了眼于锡冉，不说话，反倒是他旁边的陈制片四两拨千斤道：“瞧您说的，怎么没考虑过啊！这不都是资金的问题嘛，新人是好，可是用新人它有风险啊，要是投资商都肯担风险，那谁不想用新人啊？您说是不是？”

    李虹闻言，意有所指道：“只要戏好，资金当然不是问题。问题是，好戏需要好演员，这好演员嘛，还需要各位细心发掘啊。”

    陈制片一听，喜上眉梢，“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酒席间其乐融融，似乎每个人都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制片人拉到了投资，女老板找到了情人，新演员潜来了角色，孟回……

    想到这里，苏晓笛一愣。

    孟回作为整场事件的重要参与者——甚至可以说是主要引导者——为什么到最后，反而什么都没落下呢？

    她望向身边的男人，只见孟回正低头剥着一只蟹，眉目舒朗，神情淡然，仿佛这身边的一切跟他没有什么关系。

    而且……“为什么一定要我到场？”苏晓笛正嘀咕着，忽然碗里多出一只剥好的蟹腿肉。

    讶异地抬起头，却恰好与他的视线错开。

    “听说这家蟹做得不错。”孟回平静地开口。

    苏晓笛这才恍然想起，上周他们去逛超市，她在水产区对着一箱大闸蟹久久停留的事。

    他不会以为她嘴馋，所以才叫她来的吧？

    看着碗里又夹来的一块蟹黄，苏晓笛哭笑不得，想了想，决定还是不告诉他，当时她只是在数螃蟹腿的事实。

    “不好吃吗？”见她表情微妙，孟回微微皱眉。

    苏晓笛赶忙摇头，又点点头，“很好吃。”

    孟回这才舒展了眉目，心满意足道：“今天气氛不对，下次再带你来吃。”

    “喔……”

    听着他哄小孩般的语气，苏晓笛不知怎的，心虚地脸红起来。

    ***

    一夜相安无事地过去。

    第二天一早，苏晓笛又接到一通电话，这回却是打来通知孟回，确定由他来出演男四号的角色。孟回打着呵欠从卧室里走出来，听到这个消息，“嗯”了一声表示知道。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的样子。”

    “要没有这个结果，昨天那一场戏不就白演了？”孟回施施然坐到沙发上。

    苏晓笛仍是费解，“可是你什么也没付出啊？李总干嘛替一个没有给她实际利益的人说话呢？”

    “谁说我没付出了？”

    孟回斜睨她一眼，接着不紧不慢地解释起来。

    “那个李总，我刚演完《年华》不久，她就找人来约我吃饭，只不过那时候她的公司还不大，我又不是籍籍无名，所以被我一口回绝。后来传闻她包养了不少小明星，其中大多数是刚出道的年轻艺人，不过这种事在娱乐圈太常见，不值一提。

    “前天我在立方大厦门口偶然遇见她，接着看见于锡冉追她而来，本来我没做多想，直到昨天早上那个电话，我才确定，这么多年她的癖好都没变。只可惜，”孟回顿了顿，“我对这种门路没兴趣。”

    “哦——这么说你昨天出门，就是去见那个男人？”苏晓笛领悟过来。

    孟回略一点头，“他一听说有机会攀上李虹，当即同意了我的计划——我把他引荐给李虹，他帮我争取角色。本来我还担心他过河拆桥，现在看来，他是个聪明人。”

    “可是……”苏晓笛还是有些地方没弄懂，“你怎么知道李总一定看得上他而不是你？又或者，她两个照单全收怎么办？”

    看着她皱成一团的脸，孟回心念一动，耐心道：“一个人的喜好不会这么轻易就改变的。既然她李虹能喜欢鲜肉这么多年，就算她突然看见了曾经没有被吃到嘴里的一块，动了尝一尝的心思，可是真送到了面前，和旁边更新鲜的一块一比，她立马能分辨出哪个才是自己真正喜欢的。”

    “至于两个同时……”孟回抿唇一笑，讳莫如深，“那也得她吃得消才行。”

    “……”听懂他话中之意，苏晓笛脸“唰”地红到了耳根，结结巴巴道，“那，那我要不要打个电话给于锡冉，表示下感谢？”

    “噗——”孟回差点没把刚呷下的茶喷出来，忙制止道，“可别。说不准那边正吹着枕头风呢，你这一个电话打过去，再多春风都被你吹散了。”

    他说得隐晦，苏晓笛却一下子想象到那副场景，脸颊烧烫得几乎能煎蛋，使劲迈开腿，向厨房走去。

    “……我，我去做早饭……”

    走了两步，听见男人在她背后远远地唤：“记不住——”

    待她费力转过身来，却见孟回正好整以暇地盯着她的脸颊，顺带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记得煎个蛋。”

    苏晓笛慌忙捂上双颊，贝齿咬住下唇，忿忿走进厨房。

    “哈哈哈哈……”

    听着那毫不掩饰的笑声，苏晓笛用力将鸡蛋打到碗里，心底浮起一股无力感。

    他们现在这样，究竟算是什么关系呢？

    基于工作的朋友关系？不存在暧昧的同居关系？

    想起不久前，他还认真质问过她这个问题，苏晓笛又是一阵疲惫。

    日子过得越安稳越平顺，她的不安就越密集越频繁，而她也清晰地知道，终有那么一天，她将没有任何理由再留在他身边，会有越来越多人认可他，心系他，为他垒起御敌高墙，为他驱散无尽流言。

    她可以满怀希望地期待着，他强大起来的那一天。

    同时无比绝望地等待着，他强大后不需要她的那一天。

    而在她离开之前，她必须为他留下足够坚韧的盾牌。

    正想着，忽然手机传来一道震动，她打开手机，看见微博界面上发来的私信，欣慰一笑，回复道：

    “好，明天上午十点，湖绿餐厅见。”

    闭了闭眼，以前她没有做到的，就让她现在补上吧。

    毕竟这幸福而煎熬的时光，过一日，少一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