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笛再不反抗，麻溜儿地钻进车厢。

    没想到孟回也跟着坐进了后座，车内空间立马变得逼仄，被堵在最内侧的人悄悄红了脸。

    “地址。”

    “呃，五一大道丰杈路……”

    司机迟疑了一下：“这么晚了还出城啊？”

    “嗯，我住在那边。”苏晓笛窘了窘，解释道。

    “这样啊。”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了下后座的二人，不再多说什么，踩下油门驶离剧院。

    路程行驶了大半，车厢里却是一路无言。

    苏晓笛偷偷用余光去看孟回，只见他半倚在靠背上，双目微合，眉间带着惫色，精致的五官在路灯照射下时暖时暗，仿佛是来回于地狱和人间的使者，既诱人靠近，又生人勿近。

    可惜无论哪种，都不属于她。

    这个念头兀地从她心底跑出来，清晰得可怕，逼她仓惶收回视线，用力捂住心口。

    “你怎么了？”

    孟回睁开眼，看见一脸痛苦的女人，问道。

    苏晓笛只摇摇头。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对这个答案孟回显然不满意，正要故技重施，伸过手掌就要捏住她的脸颊，谁知觉察到他打算的人极快偏过脸，躲开了这即将到来的肌肤相触。

    “我没事——”

    看着空空的手心，孟回愣住数秒，不知怎的，先前那股落寞又涌了上来，并且比之前还要强烈。

    或许是她几乎没有拒绝过他，所以他才会有心理不平衡吧，这很正常，他只要习惯就好。

    孟回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并且，刻意不去听那不明来处的另一道声音。

    他压平声调，不带一丝感情地：“没事就好。”

    “抱歉……”另一边，意识到自己过激行为的人低声道。顿了顿，又补充道：“可能是在医院呆久了，我胸口一直感到闷，所以刚刚才……”

    “医院？”孟回诧异道。

    苏晓笛这才想起她还什么都没跟孟回说，忙把今天遇到的事都交代了一遍，一大段话说到最后，她忽地记起那个最后出现的男人来。

    “你认识罗应吗？”

    孟回略一回忆，“你说那个副导演助理？”

    “呃，可能是吧……”

    “你打听他干嘛？你不是谁都分不清吗？”听到她主动问起一个男人，孟回也不知怎的，心里堵得慌，说出口的话也不由臭得很。

    苏晓笛又说明起罗应与车祸的关系来，而直到她说到她对那人完全没印象的时候，孟回的脸色才好看了那么一点。

    “他是在跟剧院谈演员的事，院长也把我叫去了几次，问我愿不愿意演电视剧——”

    “电视剧？！”苏晓笛闻言惊得差点跳起来，直把前排的司机都吓了一跳。

    “嗯。”孟回仍是一脸淡定。

    “那，那你的意思是……”

    “如果有好本子，我不排斥，只不过这次罗应来选的，都是大批的群演，没什么重要戏份，我看了一下，没有我感兴趣的角色，就推了。”

    “不排斥”三个字入耳，苏晓笛一开始甚至以为是自己的幻听，睁大了眼睛，结巴道：“你，你是说，你愿意，重回娱乐圈了？”

    之前她提出在剧院表演，是希望他不要因为厌恶娱乐圈，而放弃了自己的爱好。

    如果说演话剧还是处于追求艺术的范畴，那么出演电视剧，便不可避免地进入了娱乐的圈子。一旦出现在摄像头里，出现在网络上，便会被路人议论，被观众评价，被同行打压……而这些，都是他原本最为厌恶的。

    “避不开的。”孟回轻描淡写道，“无论是剧院的舞台，还是电视的舞台，只要有人聚集，就永远不会只有一种声音。我既然决定要好好表演，那么不管在哪里，我都会好好表演，这与娱乐圈无关，只与我自己有关。”

    “……好。”

    苏晓笛噎了半晌，最后只缓缓从喉咙深处吐出一个字来。

    车缓缓开着，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她租处附近。

    看着附近破落而熟悉的环境，苏晓笛的心脏又不安地跳动起来。

    “就在这儿停吧，马上就到了，前面不好倒车。”

    司机立马减速，停靠在路边。

    孟回走下车，往四周扫视了一圈，皱眉道：“这么偏的地方还有人住？”

    苏晓笛只讪讪地笑，“这里挺好的，不跟你说了，我先回去了，你快回吧。”说完逃也似地小跑进一条小巷，很快不见了身影。

    “小伙子，那个不是你女朋友吧？”

    孟回一坐进副驾驶，司机就热络起来，虽是问话语气却很肯定。

    “不是，怎么了？”

    “嘿，我就知道，她要是你女朋友，你能舍得让她住在这种地方嘛！”

    “这种地方是什么地方？”

    “唉哟，这一片可是有名的三不管地带，因为都是没人管的拆迁房，所以租金比市里便宜，什么混混儿啊，打工的啊，都往这儿来，到了夜里更是乱得很——”

    “别说了，快掉头！”

    司机一得令，乐了，一边嬉皮笑脸，一边悠悠掉头。

    孟回眉头紧锁，立马拨打苏晓笛的电话。

    电话迟了好久才通，接电话的人似乎有些慌乱。

    “喂？”

    “到家了吗？”

    “呃，还没呢……我刚走进一个巷子……”

    “不许往里走了，赶紧出来，听见没有？”

    “欸？可是……”

    他正要继续命令，不料电话那头陡然传来一声惊恐尖叫，紧接着便是手机坠地的声音，孟回心里一紧，警铃大作，朝手机里大喊：“苏晓笛！听得到吗？你遇到什么了？！”

    回应他的是一串嘟嘟忙音。

    孟回再顾不得许多，猛地打开车门跳下车，因为惯性直接摔进了路边花坛，然而下一秒他便爬起来，朝苏晓笛离开的地方跑去。

    左腿又开始隐隐作痛，孟回咬咬牙，努力忽略从脚底传来的裂痛，跑进小巷，却见小巷里是更复杂的巷道，他无法确定苏晓笛的去向，心下焦急，嘶喊道：“苏晓笛——你在哪——”

    正在这时，忽地从某一个巷道里传来一声高亢的警报声，孟回一凛，拔脚就往那边跑，方一进巷口，他的心就猛地一沉，怒意升腾而来，几步冲过去，重重一拳打在歹徒的侧脸，直将那醉醺醺的壮汉打得脸朝向一边。

    苏晓笛怔怔地看着眼前混乱的局面，小腿肚仍在不停颤抖。刚刚她才走进巷子接起电话，那个醉汉就向她扑过来，嘴里说着下流话，手更是肆无忌惮地朝她身上伸，她怕极了，想往后退却是一个踉跄，直到慌乱中扯下警报器，醉汉才隐隐有些清醒的趋势，只是还没等警报声将他吓跑，孟回就先一步出现了。

    孟回揪住醉汉的领子，又是一通拳打脚踢，招招击中要害，直到醉汉被打得边骂娘边求饶了，他都仍不解气似的，手下的力气不见丝毫减轻。

    看见孟回又是一记猛踹，苏晓笛心口一震，焦急地叫停：“别打了，报警就好了，不要伤到你的腿！”

    被她的声音提醒，孟回才从莫名的震怒中慢慢清醒，手里松了一松，醉汉见有空可逃，当即挣脱开桎梏，拼了命地往外跑，几下就不见了身影。

    孟回还要去追，右腿却又开始剧痛，他心知今天这般已是他身体的极限，无奈之下只好停止追赶。接着，他大步跨到苏晓笛身边，往她身上看了一圈，面色忧急：

    “你没事吧？”

    苏晓笛用力摇头，“我没事的，他刚刚靠近我你就来了……谢谢你……”说着，她忍不住哽咽了。

    然而她的泪水还没酝酿出来，孟回就厉声呵斥了起来，凶狠的样子一点不比打歹徒的时候温柔。

    “谢你个头！你知不知道如果我不来你会遭受什么？！你到底长没长脑子啊？不是在别人门口一呆三天两夜，就是把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地方，你生怕自己遇不到坏人是怎么的？我给你的工资呢？为什么不租好一点的房子？”

    “我……我知道，所以我买了警报器……”苏晓笛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没什么底气地辩解道。

    她知道住在这里不安全，但她实在没办法，她的工资，她花在了更重要的地方。想到这里，她将身侧的小包攥得更紧了。

    “那玩意儿有用吗？刚刚我们打斗得那么大动静，有人报警吗？这里就不是你一个女孩子该住的地方！”

    “对，对不起，我没想那么多……”苏晓笛低下头，边自责道歉，边不着痕迹地把包往后放了一放。

    孟回却一眼看出她的小动作，目光如炬，声音抬高，“你包里放了什么？”

    “没，没什么的……”

    可已经来不及了，她的包在刚才与醉汉撕扯时，拉链已开了大半，此时心神一慌，脚下一个不稳，包里的东西竟哗啦落了出来。

    白色的纸张在黑夜里格外扎眼，苏晓笛瞳孔微缩，忙伸手去捡，却仍是迟了一步。

    孟回展开白纸，看完上面的内容，身子僵硬了一秒，而后咬牙道：“入场率是你买来的？”

    苏晓笛慌张解释道：“不是全部的，是一开始，我看网上有人想看这场戏但是嫌票价贵，所以……”

    “所以你自己掏钱买原价票，然后低价卖给观众，就为了我那百分之十的入场率？！”

    “我知道这样不好，”苏晓笛镇定了下心神，努力说道，“可是我想过了，剧院之所以人气低，曝光少是很重要的一个影响因素，虽然我知道你能演得出色，但这一点不能只有老观众知道，更要让新观众知道，所以我才自作主张——”

    “自作主张地损害了你自己的利益，自作主张地让我平白受了你的人情却什么都不知道？你还真是大公无私啊。”

    孟回截断她的话，神情比之前更加愤怒。

    苏晓笛闻言呆了呆，本设想好的道歉文本一下堵在喉口。

    环顾了下四周昏暗而破落的景象，孟回嫌弃了又嫌弃，道：“行了，如果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没钱租房，虽然方式有问题，但勉强能算你这个助理称职。”

    说着，他话锋一转，“明天就把租约退了，这种鬼地方，你最好一个晚上都不要多呆。”

    苏晓笛又是一愣：“那我今晚住哪儿？”

    孟回想了想，没多久就给出了解决方案：

    “从今天开始你搬到我家住，租金就抵你买票花的钱。”说完又径自肯定道，“嗯，这样你做饭打扫也更方便，挺好的。”

    “……”

    哪里好了啊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