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这么一提醒,苏晓笛既无奈又苦恼:“我跟他提过,可是你也看到了……他对这些,不是很上心……”
她说得委婉,其实大家都看在眼里,孟回对治疗岂止是不上心,简直是全然不在意。他从不主动服药打针,也从不过问自己的病情,检查更是能拖就拖,好像身体好坏跟他没有一点关系似的。
想起方才针管回血的事,苏晓笛仍是心有余悸。他这般消极治疗的态度,她从第一天医生查房起就有所察觉了,后来更是碰见了无数次类似的情况,不是径自调快了点滴流速,就是擅自拆除了伤口上的绷带,医生护士轮番劝导软硬兼施,却一点效果也没有。
彭逸继而皱起眉头,“就没人劝得动他吗?他的家人呢?”
苏晓笛愣了一下,垂目道:“他父亲早亡,母亲在他上大学的时候就改嫁到国外了……”当年查到这个资料的时候她还很是心疼了一段时间。
“这……为人父母的,怎么儿子出事了也不来看看,就让你一个人在这儿守着,真是——”
看到彭逸义愤填膺的样子,苏晓笛忙安抚地提出另一个可能性:“也可能是他不想让家里人知道这件事吧……”
彭逸不赞同地瘪瘪嘴,突然话锋一转,挑眉道:“欸?那你又是他什么人?朋友?粉丝?”
“不不,”苏晓笛连忙否认,结巴了半天才勉强给出一个答案,“我只是……受人所托……”
一直以来,医护人员都把她当作家属,她也就顺其自然懒得解释,可真正被人直面质询的时候,记者的假身份就经不起推敲了,这种时候还是蒙混过关的好。
更何况,她从来不是他的朋友,也早就不是他的粉丝了……
“这样,”彭逸头疼道,“那怎么办?医生的话他不听,家人又不在身边,他再这么一意孤行,拒绝检查,万一出了问题谁能负责?”
彭逸这么一说,苏晓笛也发愁起来,沮丧道:“我一直想办法疏导他的心理压力,可是收效甚微……”
两人苦思无解,彭逸开起玩笑来,“他现在看谁都像跟敌人似的,要我说啊,除了曾经帮助过他的人,他谁也不会信任吧。”
“帮助过他的人……”咀嚼了一遍彭逸的话,苏晓笛突然一个激灵,“如果反过来思考的话,曾经受过他帮助的,应该也会被他认可吧!”
“竟然还有这样的人?”彭逸吃惊地张大了嘴,毫不掩饰语气中的戏谑,“我还真想不出来,他能给别人帮上什么忙。”
“……”苏晓笛忍不住想为孟回辩解,张了张口又不知该说什么,半晌,眼里划过一抹黯然,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行吧,有这样的人是最好了,你慢慢想着,我还有个护理会议要参加,走了啊。”彭逸拍拍她的肩,越过她身侧走开了。
不再纠结于那些远古旧事,苏晓笛掏出手机,急切地翻找起一个久远的联系方式来。
***
三天后。
清早的医院,消毒.药水的味道似乎比其他时候更浓重些,直刺激得人皱眉捂鼻。
或许是受难闻的气味影响,刚醒来的孟回拧着眉头,冷眼看向面前的少年。
看起来刚过青春期的少年僵直地站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衣裤,毛躁而脏乱的头发,蜡黄的皮肤,这些和城市格格不入的信息准确地传达到病人的眼里。
“阿平,这就是孟回哥哥。”少年身边的女人亲昵地叫着他的名字,向他介绍着病床上的人。
少年抬起头来,极快地瞟了一眼孟回,声音带着低哑的生涩道:“孟回哥,你好。”然后递过一直捧着的果篮。
孟回自然是不会去接的,果篮在二人之间停滞到第三秒的时候,察觉到气氛尴尬的苏晓笛已经迅速地接过放在桌子上了,接着打圆场道:“我来介绍一下吧,这是钟平,s省杨集镇七里岗村人。”
迎着孟回毫无波澜的眸光,苏晓笛给自己鼓了把气,继续道:“你可能没什么印象了,但阿平一直记挂着你,毕竟当初要不是有你的帮忙,阿平家的难处也不会得到解决……所以一听说你住院了,阿平就大老远跑过来看望你,足足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呢。”
听完她的介绍,孟回再一次打量起少年的面孔,然后没什么兴趣地:
“我不认识他。”
苏晓笛努力推动两人相认:“你仔细回忆一下,五年前,你是不是转发过一条呼吁大家帮助失学少年的微博?”
闻言,孟回不假思索地:“没有。”
“……”
习惯了他的不按常理出牌,苏晓笛赔笑道:“时间是有些久远了……那条微博里的主人公就是阿平,那时候阿平刚上初中,不料天有不测风云,在城里打工的父母突然出了事,没了经济来源后,学费也没了着落,阿平面临失学的威胁……”
“那他该去找教育部门,和我有什么关系?”孟回半点不买账。
“是……这件事被报道之后,学校就减免了阿平的学杂费,可阿平父母走得仓促,家里本来就拮据,处理完后事就更不剩什么了,再加上还有八十岁的奶奶需要照料……”
“说重点。”
一连串信息入耳,直听得人头疼,打断她的喋喋不休后,孟回不耐烦地闭上眼睛。
苏晓笛深吸一口气,语气格外认真诚挚地:“如果不是你的转发,就不会有那么多关注量,不会有媒体深入报道,不会有企业自发资助,更不会有今天出现在这里的阿平了。你的那次转发,对阿平来说很重要。”
话音落下的几秒钟后,孟回睁开眼睛,目光再一次在少年脸上逡巡。
少年却仿佛没有听见二人的对话,只见他眼神放空,态似神游,灵魂出窍一般。苏晓笛见状一急,赶紧推了他一下,少年懵然回过神,回头看见着急地冲他挤眉弄眼的晓笛,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接道:“哦哦,是啊……之前多亏您了,实在是感激不尽……”
明明是感谢的话语,少年脸上的表情却不像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激动,甚至有些漫不经心的随意。
看到孟回微微蹙起的眉头,苏晓笛赶紧插话道:“呃,阿平见到你太紧张了,多聊聊就好了……那个,你们先聊着,我出去接点热水,马上回来。”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阿平一眼,得到对方的回应后,才略微安心地走出了病房。
关上房门后,苏晓笛并未直接离开,而是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望向病房里的二人。
只见少年主动拿起果篮里的水果要削给孟回吃,孟回摆摆手表示拒绝,少年尴尬地收回手。苏晓笛正担心气氛陷入僵持,却见孟回开始发问,少年有一瞬间的愣怔,接着断断续续地回答了些什么,如此几轮你问我答下来,孟回时不时点头,偶尔盯着少年看一眼,不再多说什么。
苏晓笛这才松了口气。
虽然跟预想中的会面有些出入,但能有惊无险地顺利进行,也还算不错的结果,毕竟要让孟回认为阿平是主动找来的,继而认可他充满感激的受助者身份,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正想着,阿平却推开门走了出来。
苏晓笛微微感到惊讶,问:“这么快?……你们都聊了什么?”
“放心吧姐,你交待的我都说了,我这就走了啊。”少年转身便要离去。
苏晓笛忙拉住他,道:“走这么急吗?今天的火车?票买了吗?……钱,钱还够不够?”
少年摇摇头,没什么情绪地:“我不打算回去了,就在b市打工,你给我的钱还有剩,够用了。”
“可是你家……”
“家里早没人了,反正我也不读书了,打工正好。”
“这样……”苏晓笛想了想,还是掏出一百块钱塞到少年手里,“在这里花销大,你什么也没准备,手里还是多带点钱吧。”
少年推拒了几下,最终还是拗不过地收下了。
长长的医院走廊里,少年低着头,肩膀下垂,背却微微弓起,像是背负了几十斤重担一般,这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叫人看着心疼。
苏晓笛望着阿平的背影,一瞬间觉得他们是如此相像——同为异乡人,带着微薄的积蓄,在这陌生的城市里各自拼搏。
只不过目的不同罢了,阿平是为了生存,而她……
苏晓笛回头,看向病房的方向。
***
再进入病房的时候,孟回正盯着床头的果篮发呆,这让苏晓笛一边惊讶一边紧张起来。
“呃……要吃水果吗?我帮你削一个?”
孟回随即收回视线,语气平淡无波:“不用。”
“啊……好吧。”苏晓笛讪讪地放下刚拿起水果刀的手。
“人走了?”
“嗯,刚走……阿平没跟你道别吗?”
孟回却不回答她,继续问道:“他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闻言苏晓笛心里警铃大作,强压下心头的慌张后故作镇定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应该是他看到了新闻,然后从记者那里了解到的地址吧……”
孟回轻笑一声:“你不就是记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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